顧澤川的聲音隔著一小段距離傳過來,裡頭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,“你看這新葉子。”
顧澤遠也蹲下去看了兩眼,嗯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蹲在陶盆前面,看著那棵還沒有膝蓋高的小苗,誰都沒有再出聲。
風從後院的葡萄架那邊吹過來,把他們兩個人的頭髮都吹亂了。
過了兩天,顧景昭從作坊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捆新的竹竿,說是讓李木匠那邊勻過來的,留著搭豆角架子用。
顧景硯接過去的時候樂得直點頭,說去年的架子都朽了,正愁沒新的。
顧枕星蹲在旁邊看兩個大人商量怎麼搭架子,聽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,站起來想走,被顧景硯叫住了。
“星星,你站那兒,爹比劃比劃高度。”
顧景硯把一根竹竿豎起來,讓她站到竹竿旁邊比了一下,又挪了挪,“嗯,明年就能長到這麼高了。”
“什麼長到這麼高?”
“你種的那棵柿子樹啊,上回老五搬回來的那棵。”
顧景硯把竹竿放下來,彎腰摸了摸她的頭頂,“你等著,過個幾年就能吃到自個兒種的柿子了。”
顧枕星站在那兒仰頭看了一眼那根竹竿,還沒有顧景硯的肩膀高。顧景硯站在旁邊看著她笑,臉上被日頭曬得有點紅。
她又看了一眼月亮門的方向,隔著半個院子看不見那個舊陶盆,但她知道它在那兒,根已經扎進土裡了。
晚上吃完飯,天色還沒全黑,一家人都在院子裡坐著消食。
顧大山蹲在門檻上抽菸,顧王氏坐在灶房門口納鞋底,錢金花和陳玉蘭並排坐在井臺邊說話。
顧景硯蹲在院子角落削一根竹條,削幾刀停下來對著光看一看,又削幾刀。
顧枕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廊下,阿琰坐在她旁邊,兩個人各自看著院子裡的燈影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顧大山偶爾磕一下煙桿的聲響和顧景硯削竹條的沙沙聲。
遠處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,聲音隔了幾道牆傳過來,模模糊糊的。
顧枕星靠著廊柱,感覺春風從她臉前拂過去,暖融融的,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氣息,曬了一天的土、牆角的青苔、灶房那邊還沒散盡的油煙氣,混在一起,溫溫的。
她偏頭看了一眼阿琰,他坐在她旁邊,脊背挺直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盞燈籠上,沒什麼表情,但她看見他的睫毛在風裡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阿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春天好像真的來了。”
他沒有轉頭看她,但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了一句,“嗯,晚上不冷了。”
顧枕星笑了一下,把臉轉回去繼續看院子裡那片燈光。
牆角不知道什麼蟲子在叫,細細的一長聲,短了,又響起來,像是春天第一次試著亮嗓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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