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王氏從灶臺後頭探出頭來，看了一眼那罐花，又看了一眼顧枕星，什麼也沒問，嘴角彎了彎，繼續揉麵了。
日頭又升高了，院子裡開始有了人聲和腳步聲。
顧澤川從後院躥過來，邊跑邊繫腰帶，被錢金花在後頭罵了一句懶鬼。
顧澤遠已經收拾停當了站在堂屋門口翻書，葉楠初從院子外頭走進來喊他倆一塊兒去學堂。
作坊那邊傳來門板被推開的聲音和零零落落的說話聲。
顧枕星站在灶房門口，窗臺上那罐野花在日光裡微微搖曳著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去拿自己的藥布袋，阿琰已經從西廂房出來了，站在院子中間等著她。
“走。”
他跟上來，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。春風從他們身後吹過來，把顧枕星後腦勺上那根沒紮緊的碎髮吹起來一小撮，又落下去。
村道兩邊的田埂上，去年的枯草底下已經冒出了一層新綠，遠遠看過去，像是一幅畫被人重新上了顏色。
遠處有人趕著牛下了地，鞭子甩了一聲脆響，隔著半里地，聽著清亮亮的。天藍得發白，雲絲細細的，像被風揉開了一樣。
走在路上，顧枕星忽然想起什麼來，回頭看了阿琰一眼，“今早那把花，是你放的？”
阿琰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上，聞言腳步沒有停，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小片，被日光晃了一下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會是誰？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，“不知道。”
顧枕星沒再追問，把臉轉回去繼續往前走，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路，嘴角彎著，沒有讓他看見。
春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，帶著花香和青草的氣味，一路往前，繞過村口的老槐樹，穿過田埂上那道矮矮的籬笆，散在遠處的青山腳下了。
韓大夫藥鋪後院的藥圃又比去年大了半畦。
新開出來的那小塊地上種的是去年從山上移回來的野菊花，根已經扎穩了，這會兒正是枝葉最旺的時候，一叢一叢的，綠得發亮。
顧枕星蹲在畦邊給其中幾棵培了培土，手指上沾了泥，她順手在旁邊的草葉上蹭了蹭。
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要踮著腳才能夠到藥匾的小丫頭了。
個子拔了一大截，從前那條棗紅小襖早穿不下了，現在身上是一件素青色的細布褂子，袖口挽到小臂中間，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微微泛著淺蜜色的手腕。
頭髮也不梳小揪揪了，在腦後利落地綰了一個髻，用一根素銀簪子彆著，是去年生辰的時候她爹給買的，說我們家星星長大了，該有根像樣的簪子。
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，轉身走進堂屋。韓大夫正坐在窗下翻一本舊醫書，山羊鬍比幾年前又白了一些，但眼神還是又利又穩。
他聽見腳步聲沒抬頭，只說了一句，“桌上那張方子，你看看。”
顧枕星走到桌邊，拿起那張紙，紙上墨跡已經幹了，是韓大夫的字跡，行楷寫得沉穩而收斂。
她從上往下看了一遍，手指在那幾味藥的分量上停了一下，又從頭到尾理了一遍，眉頭微微蹙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