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擦亮，侯府的馬車就到了沈府側門。
來的是太夫人身邊的一位老嬤嬤，姓孫，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多年，論資歷比太夫人陪嫁的丫鬟還老些。
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緞面褙子，頭戴銀絲抹額，鬢角梳得一絲不亂，下車時腰背挺得筆直，手裡捧著一個黃楊木匣子，身後跟著兩個捧著錦緞禮盒的小丫鬟。
謝氏親自在正廳接待了她。
“孫嬤嬤遠道而來，辛苦了。”謝氏坐在上首，語氣溫和卻也不失主母的架子，“太夫人身子可好？”
孫嬤嬤屈膝行了個禮，禮數週全得挑不出錯：“回沈夫人的話，太夫人一切都好。只是念及三姑娘五月就要進門，怕姑娘年輕，不熟悉侯府的規矩，特意遣老奴過來住幾日，教一教姑娘府裡的禮數。”
這話聽著恭敬，實則帶著高門大戶的審視。
謝氏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，指尖輕輕搭在扶手上：“太夫人有心了。清禾，出來見見孫嬤嬤。”
沈清禾從屏風後轉出來，穿著一身月白家常衣裙，頭髮只挽了個簡單的纂兒，插了根素銀簪子。她走到廳中，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：“清禾見過孫嬤嬤。”
孫嬤嬤抬眼看她。
這一眼看得極細，從沈清禾的眉眼看到她的肩背，再落到她行禮時雙手交疊的弧度上。片刻後，孫嬤嬤眼底那層若有若無的挑剔稍稍褪了些，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：“三姑娘禮數週全，是個端莊的。”
謝氏這才鬆了口氣，吩咐金嬤嬤：“給孫嬤嬤收拾一間清淨的廂房，就在清禾院子旁邊。”
孫嬤嬤在沈府住了下來。
每日晨起，她便到禾豐院教沈清禾侯府的規矩。侯府的規矩比沈府繁複得多，光是每日晨昏定省的時辰、路線、見什麼人說什麼話，就足足講了三日。
“侯府內宅分東西兩院，”孫嬤嬤手持一根細長的檀木戒尺，在桌上輕輕點了點，“東院是太夫人住著，世子爺和姑娘成婚後，住在中路的正院‘昭明居’。西院是二老爺和三老爺兩房，平日裡各過各的，但每月初一十五的家宴，姑娘是世子夫人，需得坐在太夫人下首主持。”
沈清禾捧著一盞茶，聽得認真，偶爾問一句：“那二房、三房的幾位嬸孃，可好相處？”
孫嬤嬤頓了一下，戒尺在桌面上停了停：“二夫人出身書香門第，面上最是和善，但心裡頭有桿秤，輕易不欠人人情。三夫人是庶出出身，嫁進來時帶了不少嫁妝，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底氣，姑娘進門後，少不得要跟她打交道。”
沈清禾點了點頭，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。
到了第四日，孫嬤嬤開始教她侯府各處的管事和人手。
“太夫人跟前有四個大丫鬟，都是陪嫁過來的老人，最得臉的是春杏和秋紋。姑娘進門後，賞賜要頭一份送到她們手裡，她們能在太夫人耳邊說上話。”
“世子爺跟前有兩個長隨，一個叫周顯，一個叫趙安，都是從小跟著爺的，忠心不二。姑娘若要尋世子爺，找他們便是。”
沈清禾垂著眼，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：“那小世子呢？他身邊是誰在伺候？”
孫嬤嬤的戒尺終於停住了。
她抬眼看向沈清禾，目光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審視，又像是掂量。
“小世子身邊，是乳母曹氏。”孫嬤嬤的聲音比先前低了幾分，“曹氏是……前頭那位夫人的陪嫁丫鬟，生了小世子後提了乳母。她在府裡伺候了五六年，太夫人信她，小世子也離不得她，連夜裡睡覺都要她拍著才能睡安穩。”
沈清禾“嗯”了一聲，語氣淡淡的：“那曹嬤嬤倒是個有福氣的。”
孫嬤嬤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，忽然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姑娘，老奴多說一句。曹氏這人……在府裡頗有些體面，連內院的管事嬤嬤都要讓她三分。她又是前頭夫人留下的老人，太夫人念她忠心，許她在內院行走，連世子爺的書房，她都能進去送湯水。”
沈清禾抬眼，正對上孫嬤嬤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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