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天光剛漫過院牆，禾豐院外頭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。
王芷柔沒讓人通傳，自己抱著延昱進了院門。
她今日穿了件霧藍色織金褙子，頭上只簪了支碧玉簪子，素淨得不像王府出來的少奶奶。
倒是一雙眼睛，比從前更亮了些，像是被延昱那小子熬出來的精氣，全化在了眼底。
“嫂嫂！”沈清禾正坐在廊下看繡娘改嫁衣袖口，聞聲便站了起來。
王芷柔笑著把懷裡那團肉乎乎的小東西往前遞了遞：“來，延昱，瞧瞧誰在這兒？是你三姑姑。”
延昱已滿半歲，正是最討喜的時候。
一身大紅繡金麒麟的緞面小襖裹得圓滾滾的，脖子上掛著謝氏親自求來的長命鎖，隨著他扭動的動作一晃一晃。
他看見沈清禾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烏溜溜的眼珠子定在她臉上，忽然就咧開沒牙的嘴，咯咯笑了起來，兩隻小胖手在空中胡亂抓著，非要往她這邊撲。
沈清禾心頭驀地一軟，忙伸手去接。
孩子入懷的剎那，一股暖烘烘的奶香混著檀香味兒撲面而來。
延昱不重，可抱在手裡卻像揣著個小火爐，那股子熱意透過衣料直直燙進她心口。
他到了沈清禾懷裡也不認生，一隻小手攥住她垂在肩上的流蘇穗子，另一隻手去夠她髮間的簪子，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，口水蹭了她一襟。
“這小祖宗，見著漂亮東西就上手。”
王芷柔在一旁笑，伸手替沈清禾把簪子拔了，免得真叫孩子掰斷，“昨兒還鬧脾氣呢，半夜沒睡，我還怕他今日要犯困，誰知見著你倒精神了。”
沈清禾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，延昱正睜著一雙跟她大哥極像的眼睛，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，忽然伸出沾著口水的小手指，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。
那觸感又軟又溼，像春日裡剛冒頭的嫩芽，帶著毫無防備的依賴。
沈清禾眼眶莫名有些發熱。
前世她也有過這樣一個孩子，在她腹中待了四個月，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人間，就被一碗藥送了命。
那些記憶像埋在雪下的炭，平日裡看不出，一旦被這團溫熱的小身子一烘，便灼灼地燒了起來，燙得她心口發疼。
“清禾？”王芷柔察覺到她的異樣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，“怎麼了？可是這孩子太沉，抱得手痠？”
“沒有。”
沈清禾迅速垂下眼，把那點水汽逼回去，再抬頭時已是笑意盈盈，“是延昱太乖了，我捨不得撒手。”
王芷柔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她比沈清禾年長几歲，又在王府那樣的地方浸淫過，最擅察言觀色。
沈清禾方才那一瞬的恍惚，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不是一個待嫁姑娘該有的神情，那裡面藏著太多東西，恐懼、遺憾。
王芷柔揮了揮手，讓跟著的段嬤嬤把延昱抱去廊下看金魚，自己則拉著沈清禾進了內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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