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禾回府第三日，趙德全的孝敬送到了沈府。
不是一車，是兩車。
頭一車是瓜果蔬菜，新鮮得很，黃瓜頂著花，茄子上還掛著露水，一筐筐碼得整整齊齊，用紅繩繫著，看著就喜慶。
第二車是乾貨醃菜，兩罈子醃篤鮮，一罐子蜂蜜，還有幾匹粗布。
送東西來的是個年輕後生，姓孫，叫孫小六，是趙德全的外甥。
他站在沈府側門外，點頭哈腰的，見著門房就遞菸葉子，見著管家就塞碎銀子，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
“我家莊頭說了，沈三姑娘是貴人，頭一回下莊，沒招待好，心裡頭過意不去。這些土產，是莊子上孝敬姑娘的，不值幾個錢，就是一份心意。往後姑娘常來，莊頭親自給姑娘殺雞宰羊。”
門房收了菸葉子，進去通報。
沈清禾正在宜明院陪謝氏對賬，聽了石榴的稟報，手裡的算盤珠子撥了一半，停住了。
“兩車東西？”
“兩車，”石榴點頭，“孫小六還在外頭等著回話，說趙莊頭等著姑娘的示下呢。”
她轉頭對石榴吩咐：“讓孫小六進來，我當面謝他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孫小六被帶進宜明院的偏廳時，腿肚子都在打顫。
他雖是趙德全的外甥，可也就是在莊子上跑跑腿，從沒進過官家的門。
沈府這院子，青磚黛瓦，廊下掛著鳥籠子，丫鬟們穿著綢緞衣裳走來走去，他看一眼都覺得眼暈。
“小的孫小六，給沈三姑娘請安。”他撲通一聲跪下去，額頭抵著青磚，不敢抬。
“起來吧，”沈清禾的聲音從上頭傳下來，輕輕的，帶著笑，“趙莊頭有心了，這些東西我收下了。石榴，登記造冊，瓜果蔬菜多少斤，醃菜幾罈子，蜂蜜幾罐子，粗布幾匹，都記下來。”
石榴應聲：“是，姑娘。”
孫小六愣了一下，抬起頭，正對上沈清禾的目光。
那目光淡淡的，像一汪水，看著溫柔得很，可他不知怎的，後脊樑骨忽然竄上來一股涼意。
“孫小六，”沈清禾叫他的名字，“你回去告訴趙莊頭，就說東西我收了，心也領了。五柳莊的收成好，是他的功勞，我會記在心上。可他也要記著，莊子是侯府的，侯府是世子爺的，世子爺把莊子給了我，我就是他的主子。主子賞奴才，天經地義。奴才孝敬主子，也是應當的。這情分，我記著。這規矩，他也得記著。”
她頓了頓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：“就說這些，去吧。”
孫小六跪在那兒，腦子嗡嗡的。
他原想著，這沈三姑娘不過是個十四歲的丫頭片子，見了東西該歡喜才是，隨便說兩句客套話就能打發。
可她這一番話，軟刀子似的，一刀一刀往要害上割。
收了東西，但不算人情。
記著情分，但規矩更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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