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鶴鳴沒有立刻評價,走過來伸手按了按陸晏右手的虎口和腕關節,指腹用力感受了幾秒他手掌的柔韌度。
然後他收回手,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,才開口道:“方向對了,用力點偏了。”
陸晏偏過頭看他。
“你覺得‘厚’是讓音符黏在一起,”沈鶴鳴手指在空中虛按了幾下,“但斯卡拉蒂要的‘厚’不是黏,是底下有根。
你左手低聲部的和聲撐的不夠實,高聲部跑的在漂亮底下空著也沒用,根在左手上。
他站起身走到鋼琴旁,示意陸晏讓開一半琴凳,自己在旁邊坐下來。
然後將左手放在低音區,右手在高音區做了個示範。
同樣的段落,他彈出來的聲音像一棵樹的根系扎進泥土,表面的旋律明亮輕盈,可底下的低聲都厚實綿密,託著整棵樹的枝葉伸向天空。
陸晏坐在旁邊安靜的看了三遍。
前三遍他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沈鶴鳴左手手指的落鍵角度,力度,手腕的微幅調整。
第四遍的時候他忽然”嗯“了一聲,像是腦中某個齒輪卡入了正確的位置。
然後說:”您左手的重心比右手低了三度左右,觸鍵的時候是先指腹再指尖,不是同時落下去的。“
沈鶴鳴的手指在空中一頓,轉過來來看向他,目光裡那種銳利的審視淡了一分,換上了另一種更沉的東西。
他沉默了幾秒,說:“你看得清楚?”
陸晏沒有接話,只是把自己挪回琴凳中央,雙手重新放回琴鍵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閉上眼想了一下方才沈鶴鳴左手發力的感覺,然後重新彈了那一段。
這一次左手低聲部的和聲量沒加多少,可每個音紮下去的時候都比之先前厚實很多,像一根根短樁被敲進土壤裡。
彈完後他轉過頭,沈鶴鳴沒說話,但嘴角那絲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點。
他從桌上撿起一支鉛筆,在陸晏帶來的譜子空白處畫了幾個標記,說了三個字:“繼續練。”
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臺那盆綠蘿跟前,擰開水杯慢悠悠的澆起了水。
陸晏低頭看著譜子上沈鶴鳴畫的標記,左手低聲部標註了‘根深’,四個手指下面畫了三條橫線,意思是每次落鍵都要沉到同一個深度。
他看了片刻,重新將雙手放上琴鍵,從頭開始練。
一上午就這樣過去了。
沈鶴鳴坐在窗邊的藤椅上翻一本舊樂評集,偶爾抬頭聽幾小節,偶爾插一句。
“第八小節左手太重了。”
“第三十二小節的節奏拖了半拍。”
陸晏從頭到尾沒有停,一遍一遍的打磨那段需要‘根深’的低聲部,直到沈鶴鳴放下書站起來說:“行了,今天到這兒。”
他才從琴凳上站起身,十根手指微微發酸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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