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放第五日，騾車碾過的路面從黃土變成了碎石。
車軸吱呀的聲響越來越刺耳，道旁的樹全禿了，連枯葉都沒剩幾片，光溜溜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底下，像一排死人的手指。
鯉寶趴在車沿上，下巴擱在胳膊上，小鼻子吸了吸。
空氣裡有股味道。
不是泥土的腥氣，也不是枯草的乾澀。是一種她在末世聞過無數次的、令人胃部收緊的氣味。
腐爛。飢餓。死亡。
前方的路面出現了第一具屍體。
準確說，是半具。衣裳襤褸，皮包骨頭，蜷縮在路邊的溝渠裡，已經看不出男女老幼。
劉嬤嬤尖叫了一聲，一把捂住鯉寶的眼睛。
“小祖宗別看！”
鯉寶沒掙扎，但她透過嬤嬤指縫看得清清楚楚。
一具，兩具，三具。越往前走越多。
然後，活人出現了。
路兩旁跪著密密麻麻的災民。男女老少全有，一個比一個瘦，肋骨根根分明，眼窩深陷，目光呆滯地盯著過路的車隊。有人伸出手，嘴唇翕動，連乞討的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押送校尉騎馬走在隊伍前面，連頭都沒回。
“讓路！官差辦事，閒人退避！”
兩個兵丁從佇列裡出來，長槍橫著往災民堆裡一掃。
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女孩踉蹌著從人群裡擠出來，手裡捧著個破碗，跌跌撞撞朝騾車跑過來。
“大人……給口吃的……求求……”
聲音細得像蚊子哼，小臉髒兮兮的，兩隻眼睛大得嚇人——不是生得大，是臉太瘦了，襯得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。
兵丁回過頭。
“滾開！”
一腳踹在小女孩肩膀上。
小女孩整個人飛出去兩步，摔在碎石地面上，破碗碎成三瓣。她趴在地上沒有哭，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碎碗片，像是連哭的力氣都沒了。
劉嬤嬤把鯉寶的臉按進懷裡，自己別過頭去，眼圈紅了。
鯉寶沒有動。
她的眼睛透過嬤嬤胳膊的縫隙，盯著那個小女孩。
末世第一年。基地外面的難民營。數以萬計的人擠在一起等死。她親眼看見一個母親把最後一塊餅掰給孩子，自己躺下去就再沒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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