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梅低著頭，嘴角那點彎起來的弧度始終沒有落下去。
晚飯後的堂屋裡點了一盞油燈，火苗在玻璃罩子裡穩穩地燒著，把李書海伏在桌上的影子投在牆上，拉得長長的。
他面前攤著一本《論語》，可已經有大半晌沒翻頁了，眼睛盯著那一行“學而不思則罔“，腦子裡想的卻是白天的事。
白天那姑娘站在鋪子門口的樣子又在眼前晃了一遍。
她伸手扶住那屜歪了的蒸屜，手指頭露在袖口外面，紅紅腫腫的，跟臘月裡凍過的蘿蔔似的。
她說“我找你們掌櫃的道謝“，聲音不高不低，清清亮亮的，像清溪水淌過石頭面。
她身邊那個男孩叫她姐，眼睛看著蒸屜亮晶晶的，比他看見包子還來勁。
李書海把手裡的書放下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他確實背不進書了，腦子裡那根弦松著，怎麼也擰不緊。
他乾脆把書合上，起身出了堂屋，往自己住的東廂房走去。
東廂房不大，靠牆一張木板床，一張舊書桌，牆角堆著兩個木箱。
大的是他孃的嫁妝箱，裡頭裝著些舊衣物和布料，小的是他小時候放書用的書箱，櫸木的，邊角磨得發白了，箱子蓋上的漆掉了一大片。
他蹲下來把書箱拖到屋子中間，吹了吹面上的灰，翻開箱蓋。
書箱裡頭亂糟糟的。
最上面幾本是這兩年縣學發的課本，
《四書章句》《五經正義》之類，書頁翻得捲了邊，有幾處還沾了油漬
是他爹吃包子時看他的卷子留下的。
他把這幾本摞起來擱在旁邊，往下扒拉，底下是一些更舊的書。
有本《幼學瓊林》，封面的紙都發了黃，邊角缺了一塊，像被老鼠啃過。
是他七歲那年啟蒙用的，先生髮下來的時候新嶄嶄的，他拿回家還特意用廢紙包了書皮，後來書皮不知丟哪兒去了
翻開裡頭，每一頁都有他用木炭畫的鬼臉和小人，先生講課沒意思的時候他就畫，畫滿了整本。
他翻了兩頁看見自己當年畫的那些小人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歪歪扭扭的腦袋，圓滾滾的身子，腦袋上頂兩根毛當頭發，旁邊還寫了字
“李書海到此一遊“，
“先生打嗝了“，
“趙明遠摔了個狗啃泥“。
他看著那些字，想起趙明遠現在騎驢系紅綢花的威風勁兒，把那一頁合上了，不忍心再看。
再往下翻，是一摞他抄過的字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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