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會兒他還小，有天晚上他背書背到半夜實在困了，手一歪把桌邊的茶碗碰翻了。
他娘聽見動靜跑進來，看見滿桌的茶水，二話沒說先撲過來救書。
她拿著乾布把書頁上的茶水一點點吸掉，一頁一頁翻著擦，擦了大半夜。
那本書最後留下了這片茶漬，他娘當時說“沒事，字還在“，可後來他再也沒翻開過這本書。
李書海把《三字經》舉到油燈底下看了看。
茶漬雖然深，可剩下的那些字還能認。
他拿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，把書擱在膝蓋上，一頁一頁翻了翻
前幾頁的句子他早就不需要看了，
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“，他倒著都能背。
可翻到後面幾頁，那些他學過的、後來忘掉的段落又回來了
“瑩八歲，能詠詩，泌七歲，能賦棋。“
他小時候背這段的時候總覺得人家八歲會詠詩有什麼了不起，他八歲能幫他爹和麵了。
他合上書，手指在封面上那個歪扭的“海“字上摩挲了兩下。
墨跡褪色了，洇開的茶漬漫過來把“海“字的左邊沾成了褐色，可那一筆一劃還在，他看得出當時自己寫得多用力，“海“字的三點水都戳破了紙。
李書海把《三字經》又翻了翻，從封底夾層裡抽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。
開啟來，是一張他自己抄的識字紙
“人““口““手““大““小““上““下““日““月““水““火“，一列一列排著，
紙邊泛黃了，摺痕的地方裂開了幾道口子，可字還清清楚楚。
他想起白天那個男孩站在鋪子裡，看著蒸屜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
那孩子個子不高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可腰板挺得直直的，看人的眼神不躲不閃。
他爹孃沒跟他提什麼，可他看得出來，那孩子跟他小時候一樣，對什麼都好奇，看見書的眼神跟看見肉包子差不多。
可他跟那孩子不一樣。
他小時候有書讀，有先生教，有他爹的包子和他孃的算盤珠子在身後撐著。
那孩子蹲在橋洞底下，拿樹枝在地上寫字。
李書海把那張識字紙拿在手裡展平了，摺痕處的裂紋對著燈光能透過去。
他又看了看那本茶漬浸壞的《三字經》，封面上的“李書海，七歲“五個字在昏光裡模模糊糊的。
這兩樣東西擱在一起，在他手心裡沉甸甸的。
他想把書和識字紙送給那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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