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起桌上的那杯溫水,拿起兩粒抗抑鬱藥,走到白板前。侯亮平正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鋁合金邊框上,像一隻精疲力盡的困獸。
“侯局,吃藥吧。”陸亦可把水杯遞過去,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心疼。
侯亮平沒有接水杯。他轉過身,背靠著白板,身子一點點往下滑,最終頹然地坐在了地板上。他引以為傲的反貪信仰,在陸乘那完美無瑕的合規審計報告前,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“亦可,你說。”侯亮平仰起頭,看著慘白的天花板,“這陸乘……真的一點不貪?”
陸亦可看著侯亮平這副自我折磨的模樣,牙齒緊緊咬住了下嘴唇。
她知道,如果不能解開這個心結,侯亮平的職業生涯就算徹底毀在漢東了。陸乘用十萬工人逼退了省委,用一紙合同凍結了法院,現在又用絕對的合規,生生把漢東反貪局的一把手逼出了憂鬱症。
這個男人的手段,恐怖得讓人不寒而慄。
既然賬面上的東西完美無缺,連中紀委的特派專員都鎩羽而歸。那再盯著那一堆蓋著紅公章的報表看,也只是在浪費時間。
狐狸再狡猾,也總有露出尾巴的時候。只要是人,只要在這個社會上生存,就不可能真的做到毫無破綻。紙面上的合規可以偽造得天衣無縫,但現實生活中的消費軌跡,絕對做不了假。
“侯局,既然在辦公室裡查不出問題,那我們就換個查法。”陸亦可把水杯放在地上,目光變得堅定起來。
侯亮平眼珠微微轉動,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“報表能作假,發票能偽造。但一個手握千億資金的大老虎,他平時去哪消費,住什麼樣的房子,總不能也是裝出來的。”陸亦可蹲下身,首視著侯亮平渾濁的雙眼,“最笨的辦法,往往能撬開最硬的殼。”
陸亦可站起身,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辦公桌。
她拉開最底層的抽屜,把那身顯眼的檢察制服脫了下來。她換上了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皮夾克,頭髮簡單地紮成一個幹練的馬尾。
她從牆上的鑰匙櫃裡,取下了一把帶有一汽大眾車標的機械鑰匙。這是反貪局暫扣的一輛涉案車輛,沒有任何官方登記資訊,套著一張最普通的京州民用牌照。
深夜十一點,京州市建河大道。
刺骨的寒風捲起路邊的幾片落葉。路上行人稀少,只有幾輛夜班計程車偶爾疾馳而過。
一輛灰撲撲的舊款桑塔納轎車,悄無聲息地停在漢東油氣集團總部大廈對面的輔道上。車子沒有熄火,發動機發出輕微的怠速抖動。車燈全滅,像一隻隱匿在夜色中的黑色甲蟲。
陸亦可坐在駕駛座上。車裡沒有開暖氣,她凍得雙手發僵,只能不時地搓一搓手背。
她把棒球帽的帽簷壓低,目光透過貼了深色防爆膜的前擋風玻璃,死死盯著馬路對面那座燈火通明的巨型建築。
那是漢東省乃至全國的能源中樞。大廈頂層那個亮著燈的房間,就是陸乘的總裁辦公室。
陸亦可降下一點車窗縫隙,讓冰冷的冬風吹散車廂裡的沉悶。她伸手調整了一下副駕駛座位上的高倍望遠鏡,又檢查了一遍行車記錄儀的記憶體空間。
在她的世界觀裡,不貪的官只有兩種。一種是死人,一種是還沒被查出來的狐狸。陸乘不僅身居高位,還敢把整個漢東省委按在地上摩擦,這種人的野心,絕對不可能被區區十二塊錢的食堂盒飯填滿。
既然中紀委在賬本上挑不出毛病,那她就用最原始的盯梢戰術。
陸乘只要是個活人,就得下班。只要下班,脫離了那些合規條款的保護,他的真實面目就一定會暴露在現實的空氣中。
那座高聳入雲的大廈裡,幾名保安正在大門口巡邏。十二樓的那盞燈,依舊穩穩地亮著。
陸亦可雙手握住冰冷的方向盤。她看著那盞燈,眼神像是一頭鎖定獵物的母豹子。
“既然賬本查不出問題。”陸亦可咬著牙,對著空無一人的車廂冷聲低語,“那我就二十西小時跟著你。看你下班以後,到底去哪揮霍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