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後，荷香讓沈奕舟留在南味齋——有兩個客戶昨日吃飯的時候說了，今天下午會來談預定養生宴的事情。
她提著一隻竹籃，籃裡裝著今早新買的粳米、幾截上好的鐵棍山藥、一小包蓮子，還有兩包保和堂配的川貝與麥冬。再次僱了騾車，把她送到沈家老宅門口。又約了回程的時間，才轉身踏進了沈家老宅的門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只有知了在樹上聒噪。正房的門半掩著，藥味比昨日似乎淡了些。沈母正坐在炕沿，用小勺一點點給昏睡的沈父喂水。水喂進去一些，又從嘴角流出一些，她用布巾仔細擦拭，動作緩慢，背影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。
“夫人。”荷香在門外低聲喚道。
沈母手一頓，沒有回頭，只微微側了側臉，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：“進來吧。”
荷香走進去，將竹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，靜靜觀察了片刻炕上的沈父。他臉色依舊灰敗，但呼吸似乎比昨日稍平穩了些，眉頭也不再緊鎖，像是昏睡中少了些痛苦。
“昨兒個後半夜他醒了一陣，又喂下去小半碗粥。”沈母放下水碗和布巾，語氣平淡，“沒再吐。”
“能進些飲食，便是好事。”荷香這才走上前，看了看沈父露在外面的手。那手枯瘦，指甲顏色黯淡。“今日我再熬些別的。郎中開的湯藥，可還按時煎著？”
沈母點了點頭，指了指牆角小爐上正咕嘟冒氣的藥罐：“沈貴煎著，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沒再說下去。
荷香不再多問，走到小几旁從籃子裡拿出東西。“午後暑氣重，我先去灶下。今日用山藥、蓮子，配些粳米，熬得爛爛的，加少許冰糖。蓮子安神，山藥補氣，都是平和的。”
沈母看著她動作利落地擺弄著食材，又看了看那兩包藥材，終是沒忍住：“那是什麼？”
“川貝，麥冬，都是潤肺化痰的。郎中開的方子想必也有此意，只是藥力稍猛，人在病中，脾胃弱，受不住。我先用食補緩緩圖之，若痰能化開些，再進湯藥，或能見效。”荷香解釋完這些，拎著東西去了灶間。
沈母沉默地看著她纖細挺拔的背影，沒再說什麼，只轉過身繼續守著沈父。
沈家的灶間不小，但是比起南味齋的後廚來說，就簡陋得多。不過收拾得還算齊整。她生起火，刷淨砂鍋，將粳米、山藥塊、蓮子放入，加了足量清水，用小火慢慢熬著。自己則搬了個小凳坐在灶膛前，將帶來的簿子攤在膝上，用炭條在上面記著什麼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，粥香混著山藥和蓮子特有的清甜氣息瀰漫開來。荷香先盛出一小碗，晾到溫熱，端進正房。這一次沈父微微有了點精神，吞嚥也比昨日順暢些，一小碗粥竟慢慢喂完了。沈母在旁邊看著，緊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。
荷香將空碗放在一邊，對沈母道：“您也歇會兒，我去把藥罐的火撤小些，文火慢煎。再過一個時辰濾了渣，若他能醒，試著喂兩勺看看。若不能，便罷了，強喂無益。”
說完，她收拾了灶間，將剩下的粥溫在鍋裡，仔細交代了沈母夜裡若需加熱該如何做，便在天黑前離開了。沈母送她到院門口，看著她挎著空籃、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，獨自在暮色裡站了許久。
第二日，第三日，第西日……荷香總是午後準時到，天黑前離開。帶的食材每日略有不同，有時做得是百合杏仁糊，有時又是茯苓薏米羹，都是極清淡、極養脾胃的東西。她來了便徑首去灶間，默默做事，餵食喂藥，觀察沈父的氣色、問問他現在的起居如何……偶爾在簿子上記幾筆，然後低聲對沈母交代幾句注意事項，絕不多言。
沈母起初只是冷眼旁觀，偶爾在荷香配食材或檢視藥材時，會問上一兩句，語氣多是質疑：“這川貝性寒，他現在虛著，能用？”“蓮子是否太涼了？”“昨日用了冰糖，今日怎的又用？”
荷香並不爭辯，只平心靜氣地解釋：“川貝微寒，但化痰潤肺力佳。用量極輕，且與性平的麥冬、溫補的山藥同用，取其效而制其弊。”“蓮子去心後，性平，安心神，益脾胃，正對症。”“冰糖潤肺，少量用之無妨。昨日用了，未見痰多，今日可續用，但會再減量。”
她的解釋不疾不徐，有理有據。沈母聽著，雖面上不顯，但那質疑的目光，也在這幾日中漸漸變成了認可和欣賞。
到了第五日，沈父的情況明顯有了起色。雖然依舊虛弱，但清醒的時候多了，咳喘也減輕了些，喂進去的粥羹和湯藥能留住大半。
這天下午，荷香照例在灶間熬粥。她坐在小凳上，就著窗外透進的天光，仔細辨認著手中幾味藥材的成色。沈母不知何時，悄無聲息地站在了灶間門口。
荷香察覺到目光，抬起頭。
沈母沒有看她手裡的藥，目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打破了多日來只限於病情交流的沉默：“我去年就知道你了。舟兒來信，說在清河縣遇到了一個極好的女子！自立自強，憑著手藝，給自己和孩子撐起了一片天。”
她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舟兒之前因為家裡的事，承擔了許多。他爹怕債主逼迫太過，才讓他避開一些。他的來信，讓我看到了他又透出了快活氣。”
荷香手上動作未停，將藥材分好，聞言抬頭對沈母說：“是，他跟我說過家裡的事情。我們本來也是打算，等清河縣的店鋪穩當了，就一起來京城拜見您二老的。”
沈母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轉向咕嘟冒氣的藥罐，她眼睛發紅，似乎在看那裊裊上升的白汽。灶間裡安靜了片刻，只有藥汁翻滾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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