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的病，在荷香日復一日的細心調理下，到底是一日日見了起色。
先是能倚著靠枕坐上一兩個時辰，後來能在人攙扶下於屋內慢走，面色雖仍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與清減，眼神卻漸漸清亮起來，咳喘也日漸平復。
劉郎中再來診脈時，捻著鬍鬚，臉上總算見了些真切的笑意：“沈老爺這身子，算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。底子雖虧，好在後續調理得法，好生將養，開春後便可大安了。”
說罷，他特意轉向一旁靜立的荷香，對沈母道：“府上這位少奶奶，於食補調理一道，見識獨到，這幾日用的方子，溫涼補瀉，搭配得宜，合乎法度，於沈老爺康復功不可沒。”
這話由郎中親口斷出，分量自不相同。沈母聽了，心中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終於落地，再看向荷香時，目光裡那層複雜漸漸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劫後餘生的慶幸，和一絲難以言喻的、混雜著歉意與感激的情緒。
待沈父能自行坐穩，精神頭也好了些，話便漸漸多了。
他常靠在床頭，目光隨著荷香在屋裡輕巧移動的身影，看她安靜地收拾藥罐碗盞，或是坐在窗下小凳上，就著午後暖陽，在隨身那本簿子上細細記錄。
那側影沉靜專注，不疾不徐，竟讓這被病痛籠罩了許久的屋子，也生出了一點安穩的氣息。
一日，荷香端了溫水來侍奉他漱口，沈父漱罷，望著眼前眉目平和、動作輕柔的溫婉女子，喉頭微哽，啞著嗓子道：“這些日子……辛苦你了，孩子。”
荷香正將軟巾遞給沈母，看她幫沈父拭去下頜水漬，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，抬眼對上沈父渾濁卻透著溫和的眼，輕輕搖頭：“您別這麼說，都是應當的。”她語氣尋常，彷彿做的真是天經地義之事。
沈父沒再言語，只闔上眼，眼角卻悄然溼潤了。
待到沈父己能自行在院中慢走幾步，氣息也勻了些，荷香便不必日日過去，改為隔兩三日去探看一回，帶些合宜的食材，或略作調整。
她將更多心思挪回了南味齋，也終於有空將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簿子，在燈下細細整理一番。
這日午後，沈母端了湯藥進房，見荷香正伏在窗邊小桌上，對著簿子出神。她走近些，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細密的小字上，只見分門別類，寫著“氣虛痰喘調理方”、“健脾開胃食補方”、“安神定喘方”等，條目之下，又依不同階段、症狀，詳列食材配伍、製法火候、宜忌要點，井井有條。
“這些……都是你侍候老爺時記下的？”沈母忍不住問，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動容。
荷香聞聲抬頭，見是沈母，點了點頭，溫聲解釋：“每次劉郎中過來，我都會請教他，去抓藥時也會細細的詢問掌櫃。”
她指尖點著其中一行，“父親初時痰溼壅盛，舌苔黃膩，脾胃極弱，虛不受補，故先用茯苓、薏米、陳皮，配少量粳米熬羹，目的在於健脾利溼，為後續進藥開路。
略頓了頓，又說：待膩苔稍退，中焦略開，方敢加入山藥、蓮子平補脾胃，兼用川貝、麥冬潤肺化痰。如今痰稀咳減，舌苔轉薄，胃納漸開，才可加入黃芪、枸杞稍作溫補，但仍需循序漸進，切忌驟用滋膩厚味……”
她講得細緻，沈母雖不十分通曉醫理，卻也聽得出其中步步為營的謹慎與用心。這哪裡是簡單的端茶送水、侍奉湯藥？分明是夜以繼日地觀察、斟酌、調整，用盡心思，一步步將人從生死邊緣拉回的精細功夫。
沈母看著荷香沉靜的側臉，晨光透過窗欞，給她鬢邊細細的絨毛鍍上一層柔和光暈，想起自己初時的冷待與猜疑，心頭驀地一酸，竟有些不敢首視，只低聲道：“你是個有心的。”停了停，又似不經意般問：“這些方子，都是你自己琢磨的？”
荷香沉默片刻，目光垂落於簿頁之上，輕聲道：“有些是翻看奕舟留下的書，記下的；有些是自己琢磨、又問了大夫，試著配的；也有些……是之前在少傅府中幫廚，那廚娘見我肯學，教我的……”
她語焉不詳，沈母卻也沒再追問。每個人都有不願輕易觸碰的過往，她自己何嘗不是？如今既成了一家人，日子總要向前看。她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將那碗溫熱的湯藥放在床頭小几上，轉身出去了，背影似乎比往日鬆快了些。
沈父病情穩定，荷香待在南味齋的時間便多了。
一日打烊後，她獨自站在後院，目光緩緩掃過這方不算寬敞的天地。灶房、柴房、雜物間……還有那間朝南的偏房，原是堆放些不常用的傢什，倒也齊整。她看了許久，心中那個盤桓了數日的念頭，如同春日冰層下的草芽，頂開最後一點猶豫，變得清晰而堅定。
夜裡，沈奕舟就著油燈核對賬目，荷香坐在一旁，手中針線穿梭，為沈父縫製一件貼身的軟綢夾襖。燈花“噼啪”輕響，她忽然開口：“奕舟，父親這場病，雖是兇險，卻也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嗯？”沈奕舟從賬冊上抬起頭。
“病來如山倒，去病如抽絲。湯藥固然緊要，可病中與病後的調理，飲食實為根本。”
荷香雙目亮晶晶的，對自身手藝的自信，讓她此刻簡首在發光，“我這些日子翻看那些方子，又回想父親情形，愈發覺得，若能以食為藥，以膳為醫，對症調理，於許多慢性病症，或病後體虛之人而言，或許比單純服藥更穩妥，也更容易讓人接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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