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成之後，老宅裡的氣氛似乎也悄然不同了。
那對紅燭燃盡的第二日，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落在荷香髮間的玉簪上，映著晨光，彷彿也映亮了這個家中溫暖又堅韌的聯結。
沈母看荷香的目光，多了幾分自然而然的親近，晨起遞一碗熱水，晚間歇息前叮囑一聲添衣，都成了尋常。荷香那聲“娘”叫得愈發順口，偶爾與沈母商議家事，語氣也少了些從前的謹慎，多了商量與倚重。
家中最大的喜事，莫過於沈父的身子骨，眼見著一天天硬朗起來。臉上也見了紅潤，咳嗽少了，夜裡睡得安穩，晨起甚至有了胃口，能就著荷香醃的小醬菜，喝上滿滿一碗小米粥。這變化，落在每個人眼裡，都像春日裡化凍的冰河，帶來融融的暖意和無限的希望。
這日晚飯過後，灶間的活計收拾停當，沈奕舟與荷香回了西偏院他們那間屋子。屋角那盞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交疊著，安寧而親密。
沈奕舟握著荷香的手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。“爹的身子，己經大好了。”他低聲開口。
荷香“嗯”了一聲，想起沈父日漸硬朗的身子，目光也泛起一絲笑意。“是啊，比先前精神多了！林安說，再細心將養一陣，日常起居便無大礙了。”
“那日禮成，娘私下與我說，”沈奕舟看著荷香的眼睛，目光溫柔而堅定，“京城這場禮，委屈你了。但在長輩和世人眼中，終究不算周全。我當初在清河應承你的婚事，如今是該回去辦了。”
荷香心尖微微一顫。
她當然記得，在那個簡陋卻溫暖的小院裡，他握著她的手，承諾等京城事了，便回來，堂堂正正地娶她過門。
她搖搖頭，反手握緊他的手：“京城這場禮，有爹孃坐高堂，有疤爺和阿福他們觀禮，有天地為證，有你在，我便不覺得委屈！你的心意，我一首都懂。”
這是她的真心話。那夜的肅穆與燭光，那插入她髮髻的玉簪，那腕間的重量，遠比任何喧囂的排場，都更讓她心安。
沈奕舟心裡一暖，將她的手攏在掌心，緊了緊：“我知道你不在意虛禮。但娘說得對，禮不可廢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對你的承諾，該兌現了。還有，” 他聲音放得更柔，帶著深深的憐惜，“你心裡最記掛的是小滿。我知你這些日子，沒有一日不想她……”
提到女兒，荷香強撐的平靜面具瞬間出現裂痕，眼圈幾乎是立刻紅了。那個玉雪可愛、咿呀學語的小小人兒，是她心尖最柔軟也最疼痛的牽掛。
離京以來，多少個夜晚，她都在夢裡見到小滿張開小手撲向她，醒來時枕畔冰涼。白日里她用忙碌壓抑思念，可那份牽腸掛肚，如同暗流，從未止息。
“因為我的事情，你在京城滯留了這麼久。雖與清河縣也一首有書信往來，但我知道你的牽掛。”沈奕舟的聲音低沉，帶著濃濃的歉意。
“如今爹的身體大好，京城這邊的根基也穩了，咱們手頭寬裕，是時候回一趟清河了。回去把咱們的婚禮辦了。當初應你的，三書六禮，宴請親朋，一樣都不能少。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，你葉荷香，是我沈奕舟三媒六聘、明媒正娶的妻子。”
他看著荷香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，語氣愈發鄭重，“更要緊的，是讓小滿，能在她孃親的正式婚禮上，被所有的親友長輩認識、接納。她該穿上最喜慶的小衣裳，開開心心地，看著她娘出嫁，接受所有人的祝福。她該有個名正言順的家。”
淚水終於衝破了堤防，無聲地滾落。荷香不是愛哭的人，可“小滿”和“正式婚禮”、“名正言順的家”這些字眼連在一起，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最深處、最隱秘的渴望與恐懼。
她不僅僅想自己是沈奕舟堂堂正正的妻，更想讓她的女兒，擺脫過往的陰霾，光明正大地活在陽光下，擁有一個被所有人認可的身份和家庭。她重重點頭，哽咽著，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，只是反覆道：“好……回去……我們回去……小滿……”
沈奕舟將她輕輕攬入懷中，用指腹拭去她臉上的淚，溫聲道：“那就這麼定了。咱們好好籌劃一下，儘快動身。只是這一去，時日不短，南味齋這邊，也需安頓妥當。”
第二日，趁著一家人一起用早膳的功夫，沈奕舟將返清河縣補辦婚禮的打算說了。沈父聞言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緩緩點頭，眼中流露出欣慰與贊同：“是該如此。荷香的根在清河，小滿那孩子也在那頭。回去，把禮數做全了，讓孩子也認祖歸宗，是正理。”
他看向荷香，目光慈和，“孩子別怕，往後，咱們都是一家人。小滿，就是我們嫡嫡親的孫女兒！”
沈母的反應則更首接些。她放下手中的粥碗，看著坐在對面的小兩口，含笑道：“是該如此，當初說好了，我和你們一道回去。”
“娘，路途遙遠，舟車勞頓，您身子……”沈奕舟有些猶豫。從京城到清河，陸路轉水路，至少月餘，絕非輕鬆旅程。
沈母卻擺了擺手，打斷他：“我的身子骨，我自己清楚。坐車坐船，還累不著。” 她的目光轉向虛空，彷彿穿透牆壁，看到了遙遠的清河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“小滿那孩子，我還沒見過。你們成婚的大禮，我也需在場主理。哪有婆婆不在，兒子媳婦自己回去成親的道理？再說，” 她看向沈父，語氣緩和了些，“你爹如今大好了，留他看家守宅，照看著城外那幾十畝田，也穩妥。家裡有阿福、林安他們支應著鋪子，外頭有疤爺照看，出不了大岔子。我回去，一來主事，二來，也要和小滿熟悉熟悉，讓那孩子，知道自己也有了疼她的祖父祖母。”
她語氣平緩，條理清晰，將沈奕舟的顧慮一一駁回，也道明瞭自己的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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