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滿到底人小，精力不濟，聽著聽著，眼皮就開始打架。她靠在荷香懷裡，小手還抓著半塊糕點，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“小滿困了？”荷香輕聲問。
小滿搖搖頭，強撐著睜開眼：“不困！小滿……要守歲！”
可沒過多久，她還是睡著了。荷香想抱她去裡屋，王桂香接過手：“我來吧，你陪你娘和沈郎君說說話。”
王桂香抱著小滿進了裡屋，把她放在炕上，蓋好被子。小滿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夢話，又沉沉睡去。
堂屋裡，眾人還在說笑。沈母忽然起身，對荷香道：“荷香，你跟我來一下。”
荷香跟著沈母進了偏屋。偏屋裡點著一盞小油燈，光線昏暗。沈母走到炕邊，從炕櫃裡取出一個包袱，放在桌上解開。
裡頭是一匹錦緞。大紅的顏色，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，緞面上用金線織著纏枝蓮紋，華貴卻不俗豔。
荷香的指尖輕輕撫過錦緞光滑的緞面，那金線纏枝的紋路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，觸感細膩。
“這是給你做嫁衣的料子，”沈母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心疼和慈和。
“京城那回，委屈你了。那時咱們處境艱難，婚事辦得太過簡陋，連身像樣的嫁衣都沒來得及給你置辦。這一年多，你撐起了京城這一攤子的事，心裡又記掛著小滿和清河縣的鋪子。風裡雨裡，吃了多少苦！娘都看在眼裡！沒有你，我們沈家，說不定就過不去這個坎了……”
她握住荷香的手，輕輕拍了拍。那雙手因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，卻溫暖有力：“奕舟那孩子，嘴上不說，心裡一首覺得對不住你。”
她眼眶有些溼潤：“我也是……每每想起，都覺得虧欠你良多。如今咱們回清河邊了，這婚事，娘一定要給你辦得風風光光、體體面面。這料子，是娘在京城的綢緞莊，特意尋來的蘇繡，你看看，可還喜歡？”
荷香低下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錦緞上繁複的紋路。三年來的種種在心頭翻湧——那些獨自支撐的日夜，那些被人指指點點的難堪，那些深夜裡抱著小滿無聲落淚的瞬間……此刻都化作了喉間的哽咽。
“娘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我不覺得委屈。能遇到相公，有小滿，有您，有現在這樣的日子，我……我心裡只有感激。”
“好孩子，”沈母擦了擦眼角的眼淚，她將錦緞往荷香面前推了推，“以後娘疼你。這綢緞就先收下，等過了年，娘就教你繡花。咱們娘倆一塊兒，把這嫁衣做起來。在衣襟、袖口繡上鴛鴦，裙襬繡上並蒂蓮，保準是清河最漂亮的新娘子。”
荷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，怕落在錦緞上，她趕緊用手背拭去。嘴角含笑，用力點頭：“嗯，我跟娘學！”
窗外忽然傳來“噼啪”一聲響，緊接著是接連不斷的鞭炮聲。
過年了！
“走，出去看看。”沈母拉著荷香出了偏屋。
堂屋裡，孫二孃和李棗兒正捂著耳朵往外瞧。院子裡，沈奕舟和鄭伯在放鞭炮。長長的紅鞭掛在竹竿上，點著了，炸出一串火花，響聲震天。
小滿被鞭炮聲驚醒，迷迷糊糊坐起來。屋裡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，窗紙外映進雪光，白濛濛的。她揉揉眼睛，喊了聲：“娘？”
沒人應。外頭的鞭炮聲還在響，夾雜著大人的笑聲。
小滿爬下炕，趿拉著鞋走到門邊，踮起腳尖，扒著門縫往外看。院子裡亮堂堂的，爹爹正用身子擋在娘前頭，火星子濺起來時，他伸手護了一下。祖母站在屋簷下，笑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。乾孃和二孃姨挨在一起說話，棗兒姐姐和巧兒姐姐捂著耳朵，又想看又害怕地躲在後頭。鄭爺爺在點另一個炮仗，火光映亮了他笑呵呵的臉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眼皮又開始發沉。院子裡熱熱鬧鬧的，屋裡卻安靜暖和。小滿晃晃悠悠爬回炕上，鑽進被窩。被窩裡還暖呼呼的，她抱著磨喝樂蜷成一團，含糊地嘟囔著：“爹爹放炮……好響呀……”聲音越來越小，漸漸被均勻的呼吸聲取代。
堂屋裡，眾人笑鬧了一陣，鞭炮也放完了。沈奕舟走進來，身上帶著淡淡的硝煙味。他走到荷香身邊，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。
荷香臉一熱，想抽回，卻被他握得更緊。
“手怎麼這麼涼，”沈奕舟低聲道，“冷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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