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裡的風還帶著寒意,但日頭己經一天比一天長了。
新院子在城西,離食肆不遠,走路也就一盞茶的工夫,搬家的日子選在了正月初六。東西不算多,沈奕舟和沈母的衣物書籍,荷香和小滿的日用傢什,再加上新添置的被褥鍋碗,兩輛板車就拉完了。食肆後院那間屋子還留著,荷香偶爾午間歇腳用,王桂香依舊住在原來的屋裡,照看鋪子。
安頓下來的第二日,沈母便翻出了那匹大紅錦緞。
“趁著正月裡沒什麼大事,咱們把嫁衣做起來。”沈母將錦緞在炕上鋪開,濃麗的顏色映得荷香的臉頰都染了一層緋色。“時間還算寬裕,可以慢慢做,不急。”
荷香撫過光滑的緞面,心裡有著說不出的甜蜜與希冀。在京城那次成親,一切都是倉促的,只是簡單地拜了天地,連喜酒都沒擺。那時候她告訴自己,日子是自己過的,不在乎這些虛禮。可如今看著這匹大紅錦緞,她才發現,原來自己也是在意的。
“娘,”她輕聲問,“我從來沒繡過鴛鴦,怕是繡不好。”
“怕什麼,娘教你。”沈母從針線簸籮裡取出個繃子,繃了塊素白的絹布,又拿出一張花樣,“先練練手,等熟練了再上衣裳。”
沈母的手很巧。她先在白絹上畫出鴛鴦的輪廓——兩隻水鳥相依相偎,一隻回首,一隻低頸,形態生動。然後用淺色的絲線打底,一層層往上鋪色。深藍的羽冠,翠綠的脖頸,赭紅的胸脯,尾羽是墨綠和靛青交織,在光線下泛著變幻的光澤。
“你看這羽毛,得順著紋路走,”沈母一邊繡一邊指點,“一針壓一針,不能急。顏色也是一層一層疊上去,先淺後深,這樣才有光澤。”
荷香坐在沈母對面,學著穿針引線。她做菜是一把好手,可拿起繡花針,手指就笨拙了許多。第一針下去,線就打結了。拆了重來,第二針歪了。再拆,第三針總算對了,可針腳長短不齊,和沈母繡的比起來,簡首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“不急,”沈母笑道,“哪有人第一天就繡得好的。慢慢來,手熟了就好了。”
荷香耐著性子,一針一針地練。陽光從窗欞透進來,落在她手中的白絹上,絲線在光影裡泛著柔和的光。沈母偶爾指點幾句,偶爾安靜地繡自己的,屋裡只有針線穿過布帛的細微聲響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
小滿有時會跑進來,趴在炕沿上看一會兒。她對繡花沒什麼興趣,但對那些五顏六色的絲線很感興趣,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拿了一卷翠綠的線去玩。等荷香發現時,那捲線己經纏成了一團亂麻。
“小滿!”荷香又好氣又好笑。
沈母卻擺擺手:“沒事沒事,線纏了可以解開。”她接過那團亂麻,耐心地一圈一圈繞開,一邊繞一邊對小滿說,“小滿想不想學繡花?”
小滿嘟著小嘴搖頭:“小滿不想!”
沈母笑了,幫她整了整頭頂有點松的小揪揪:“那我們小滿長大了想做什麼?”
小滿想了想,很認真地說:“想幫娘做飯!跟娘一樣做出好好吃的荷花酥!”
沈母和荷香都笑了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正月裡的閒暇時光,多半消磨在這間朝南的屋子裡。荷香的針腳一天比一天整齊,從最初歪歪扭扭的線條,到能繡出簡單的花葉,再到能勾勒出鴛鴦的輪廓。雖然還比不上沈母的手藝,但己經有了模樣。
沈母忍不住誇她:“你手巧,又有靈性,學得快。再過些日子,就能上衣裳了!”
荷香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白絹,那對鴛鴦己經繡了大半,雖然還有些生澀,但確實一天比一天好了。她心裡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——她在一針一線,繡出她對未來的期許和憧憬。不同於在店裡,她是掌櫃的,得擔著眾人生計的擔子。而現在的她,只是一個普通的待嫁女子。
這天下午,沈奕舟從外頭回來,手裡抱著個長條形的布包。他進了堂屋,將布包放在桌上解開,裡頭是幾卷宣紙和幾支大小不一的毛筆。
“我想給你們畫幅像。”他說。
荷香愣了愣:“畫什麼像?”
“你和孩子的畫像,”沈母在一旁抱著小滿親了一口,道,“他老早就唸叨了。說是要給你和小滿畫像,以後年年都畫,你們老了可以一起看。”
沈母站起身來,整理了一下裙襬,邊往屋外走,邊笑道:“以前在京城啊,他每年也給我和他爹畫呢。我呀,正好繡花累了,出去透透氣!”
荷香臉一紅,抬頭看向沈奕舟,他正低頭擺弄紙筆,耳根似乎有些紅。她心裡一甜,沒再說什麼,只是去裡屋換了身乾淨的衣裳,又把小滿叫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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