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是在食肆門口看見栓子的。
那天傍晚,她正在擦拭門口掛的木牌,餘光瞥見巷口有個瘦小的身影,縮在牆角,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。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袖口磨出了毛邊,在暮色裡瑟縮著,像一隻無處可去的野貓。
荷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她認出了那張臉。
栓子也看見了她,身子明顯僵了一瞬,想躲,又沒躲,只低下頭,兩隻手絞在一起,像是犯了錯的孩子。
荷香把木牌掛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他招了招手。
栓子猶豫了一下,才小跑著過來,在她面前站定,頭幾乎埋到胸口。
“栓子,你一個人來的?”荷香問。
“嗯。”栓子的聲音悶悶的。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,遞過來:“這個……給妹妹。”
是一隻草編的蝴蝶。幹稻草編的,編得很精巧,翅膀上綴了兩片綠色的樹葉,栩栩如生,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。
荷香接過蝴蝶,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薄薄的草翅。從前在趙家村時,夏天的傍晚,趙德茂會割了新鮮的稻草,坐在門檻上編這些小玩意兒。螞蚱、蜻蜓、蝴蝶,他手巧,編什麼像什麼。那時候他也還年輕,還沒有成家,會在編好一隻蝴蝶後,舉起來對著光看,然後遞給蹲在一旁的小荷香,說:“喏,給你的。”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“你爹叫你來的?”荷香問。
栓子搖頭:“我自己想來的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“姑姑,我娘她當初做得不對,這兩年,我爹他……他也後悔了。”
荷香沒有說話。
“他真的後悔了,”栓子抬起頭,眼眶有些紅,“他現在總跟我娘吵架,在家經常一個人坐著發呆,有時候喝醉了,就唸叨你的名字。姑姑,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栓子。”荷香打斷了他。
栓子住了口,看著她。
荷香蹲下身,和栓子平視。這孩子瘦了,下巴尖尖的,眼睛裡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疲憊。她心裡嘆了口氣,從袖中摸出二兩碎銀,塞進栓子手裡。
“這錢你拿著,去村裡的私塾學個一年兩年的,人總是要識字明理的。”
栓子一愣:“姑姑,我不能要你的錢……”
“聽我說完!”荷香按住他的手,“你腦子聰明,別荒廢了。好好學,哪怕考不上功名,會識字算數的,也能去鎮上或者來縣裡找份活計。總比土裡刨食強。”
栓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他紅著眼眶,彎腰給荷香深深鞠了一躬:“姑姑,我替我爹孃給你賠不是。”
荷香扶起他,嘆了口氣道:“大人的事,與你無關。你只要記住,好好讀書,好好做人。”
栓子首起身,用力抹了把臉,點了點頭。
“去吧,”荷香說,“下半晌了,別在路上耽擱。”
栓子又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裡有感激,有愧疚,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然後他轉身跑了,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暮色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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