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奕舟覆著她的手,用自己的掌心將那微涼的指尖一點點捂熱。這一覺,荷香睡得格外沉。
天光微亮,沈奕舟便醒了。
他沒有起身,只側過頭,目光落在枕邊人臉上。許是傷口還在牽扯著疼,她睡得不甚安穩,長睫偶爾會輕顫一下。
他想起昨夜她蜷著身子,死死咬著唇不肯出聲的樣子,胸口便是一悶,像是堵了塊石頭。
他指節一動,想將手從她掌下抽出,又怕驚動了她,動作一頓,最後還是極慢地、一點點地挪了出來。他替她掖好被角,才下了床,腳步放得極輕。
院子裡的雨停了,晨風帶著泥土的溼潤氣息。沈奕舟沒去書房,而是走向那個他甚少踏足的地方——廚房。
灶臺s雖然冰冷,但是鍋碗瓢盆都歸置得整整齊齊,這是荷香的條理。
沈奕舟環顧一圈,竟有些無從下手。他一個自幼只知“之乎者也”的讀書人,後來經商,也只與賬本算盤為伍,這方寸之地對他而言,比最難解的棋局還要陌生。
但他沒有退縮。
他回了趟書房,取來一張宣紙鋪開,研好了墨。他沒急著去想豬腳怎麼燉,而是提筆,在紙上寫下“豬腳姜醋方”五個字。
那神情,不像在琢磨吃食,倒像在抄錄一張珍貴的藥方。
他凝神片刻,筆尖落下。擇材要豬前蹄,取其筋多肉厚;老薑宜選身幹、辛辣氣足者;醋以甜醋為底,佐黑醋增味。治淨時要燎毛刮洗,冷水入鍋去沫。火候先武后文,慢燉一個時辰,至皮糯汁稠。
他寫得極為工整,吹乾墨跡,將那張紙小心折好,揣入懷中。
帶著這張“方子”,沈奕舟再入廚房,心裡便有了底。
他先去肉鋪,挑了老闆剛切好的豬前蹄,又買了塊頭最大的老薑。肉鋪老闆瞧著這位平日裡文質彬彬的沈秀才,竟親自來買這油膩之物,眼神里滿是新奇。
回到家,沈奕舟便開始了他的“實踐”。
他學荷香的樣子,將豬蹄在灶火上燎燒,一股焦毛味嗆得他咳了好幾聲。刮洗,斬件,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。
最要緊的是焯水。
豬蹄塊冷水下鍋,水面漸漸浮起一層灰褐浮沫。他拿著勺子,耐著性子將沫子一一撇淨。水滾透後,他用漏勺將豬蹄撈出,衝了遍涼水。
原本鬆垮的豬皮遇冷一激,猛地收緊,變得緊實彈韌。
處理完豬腳,便是老薑。他沒用刀切,而是學著荷香,將刀身平放,手腕一使勁,“啪”一聲悶響,姜塊應聲而裂。
一股辛辣清新的氣味迸發出來,斷裂處炸開粗糲的纖維,還帶著溼潤的汁液。這股氣味衝得沈奕舟眼眶發熱,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他將拍裂的姜塊鋪滿鍋底,放上豬蹄,最後倒入甜醋。
“刺啦——”深褐色的甜醋入鍋,酸氣搶先鑽入鼻腔。隨著鍋底升溫,那股尖銳的酸味漸漸柔和,絲絲縷縷的甜意從白汽中剝離,與酸味交纏,化作一股醇厚暖意,將他整個人裹住。
他蓋上鍋蓋,撥小了灶膛的火,開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“文火慢燉”。
正當他專注地盯著灶火時,一個軟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。
“爹爹?”
沈奕舟回頭,見小滿揉著眼睛,光著腳丫站在門口,好奇地探頭探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