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剛矇矇亮，外頭的雞才叫了頭遍。沈奕舟輕手輕腳從床上起來，把被角給熟睡的小雨掖好，披上那件半舊的青色布衣，推開房門去了後院的廚房。
清晨的空氣帶著點涼意。他走到灶臺前，先用火摺子引燃了乾草，再往灶膛裡添了幾根劈好的乾柴。火苗很快躥了上來，木柴燒得噼啪作響，把有些昏暗的廚房照亮了。
今天得給縣丞孫家那位剛生產完的小姐燉豬腳姜。沈奕舟把袖子挽到手肘，從水缸裡舀了水倒進大木盆裡。昨天傍晚買回來的兩隻新鮮豬腳己經洗過一遍了，他拿刀把上面沒去幹淨的細毛一點點刮掉，放在砧板上。
菜刀剁在木砧板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豬腳被剁成均勻的大塊。他在鐵鍋裡添了冷水，把豬腳塊倒進去，加了兩片生薑和一點粗酒。水燒開後，水面上浮起一層灰白色的血沫。沈奕舟拿漏勺把豬腳撈出來，放在一旁的笸籮裡瀝乾水分。
接著是弄姜。做豬腳姜，姜是正經的底料。他挑了老薑，拿刀背把姜皮刮乾淨，切成厚片。鐵鍋洗淨燒乾，不放油，首接把薑片倒進去幹炒。鍋鏟翻動，薑片裡的水分慢慢被炒幹，邊緣變得有些焦黃，辛辣的氣味在廚房裡散散開。
這時候，廚房的門被推開了。荷香穿著件寬大的棉布衣裳走了進來。她產後身子還沒全養回來，臉色看著還有些發白，走路的步子也不快。
“你怎麼起這麼早。”沈奕舟停下手裡的鍋鏟，回頭看她，“小滿醒了？”
“沒醒，睡得正熟。”荷香走到灶臺邊，看了看鍋裡炒乾的薑片，又看了看旁邊瀝水的豬腳，“孫家那份，我來調料。”
沈奕舟把位置讓開一點，他知道自家娘子在吃食藥理上的本事。
荷香從櫥櫃裡拿出個小陶罐，裡面裝的是黑紅色的甜醋。她倒了半罐甜醋進砂鍋，又加了些清水，把炒好的薑片和焯過水的豬腳全放了進去。
“張嬤嬤昨天說，孫家小姐產後身子虛，肝氣鬱結，這幾天什麼都吃不下。”荷香一邊說，一邊從旁邊的藥櫃裡翻出兩個油紙包。
她開啟紙包，裡面是一些乾枯的植物切片。
“尋常的豬腳姜，甜醋放得多，味道厚重，能活血驅寒。但孫家小姐現在脾胃太弱了，吃不得那麼肥膩的東西，聞到重味估計就要犯惡心。”荷香挑出幾片顏色發暗的陳皮，又拿了些切成條狀的佛手幹。
“我把甜醋的量減了三分之一。”她把陳皮和佛手放進溫水裡稍微洗了洗，扔進砂鍋裡，“陳皮能醒脾開胃，佛手疏肝理氣。這兩樣東西帶著點桔子柚子的清香，加進去一起燉，能把豬腳的油膩氣給化解掉，吃著順口。”
沈奕舟看著砂鍋裡慢慢冒出的熱氣，蓋上鍋蓋，把灶膛裡的柴火退出來幾根，只留了溫火慢慢煨著。
“你是行家，聽你的。”沈奕舟拿過一塊乾淨的布巾遞給她，“你去歇著，這裡我看著火候就行。”
荷香擦了擦手，也沒逞強，轉身回了屋。
砂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燉了一上午。跟自家平常吃的豬腳姜不同，這鍋煮出來的氣味沒那麼霸道。酸甜的味道里，確實混著一股淡淡的陳皮和佛手的清香，聞著讓人覺得鼻腔裡透氣。
到了晌午過後，食肆裡的客人漸漸少了。沈奕舟正在櫃檯後算賬，春杏和巧兒在收拾著桌子，張嬤嬤帶著個丫鬟從街頭走過來。
張嬤嬤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綢緞褂子，額頭上出了些汗，看著有些著急。
“沈郎君，老奴來取吃食了。”張嬤嬤跨進店門，開口說道。
“嬤嬤稍等。”沈奕舟放下抹布，去了後廚。
他拿了個帶蓋的小陶盅，把砂鍋裡燉得軟爛的豬腳連皮帶肉舀了西五塊進去，又盛了些薑片，最後把清亮的湯汁澆滿。陶盅蓋嚴實後，外面用一層厚厚的棉布包緊，拿細繩紮好。
沈奕舟把陶盅提出來遞給張嬤嬤：“剛離火，包著棉布，拿回去正好是不燙嘴的溫熱。吃的時候先喝兩口湯潤潤嗓子，再吃肉。”
張嬤嬤接過來，感覺分量沉甸甸的，隔著棉布也能摸到熱氣。她連聲道謝，讓丫鬟留下了一串銅錢，便急匆匆地趕回了縣丞府。
孫家後院的臥房裡，門窗關得嚴實。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常年熬藥留下的苦澀味，還有些散不出去的悶氣。
孫家小姐孫玉蘭靠在床頭，臉色蠟黃，整個人瘦脫了相。旁邊的奶孃端著一碗燕窩粥，正小聲勸著：“小姐，您好歹吃一口，這不吃東西，身子怎麼熬得住啊。”
孫玉蘭皺著眉頭，偏過臉去：“拿走吧，聞著這味我就反胃，實在咽不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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