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傍晚，荷香食肆打烊了。
沈奕舟把門板一塊塊上好，插上門閂。大堂裡的桌椅板凳都擦洗得乾乾淨淨。他走到櫃檯後面，把今天收的銅錢倒在桌上，一摞一摞地碼好，記在賬冊上。
收拾完前頭，他端著油燈進了後院的正屋。
屋裡很安靜，小雨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，小嘴偶爾吧嗒兩下。
荷香坐在桌邊，面前放著個竹編的小籃子。籃子裡裝的是今天剛買回來的一批幹藥材，有當歸、黨參，還有些黃芪。她正低著頭，藉著油燈的光，把藥材裡混著的碎塊和品相不完整的一點點挑出來。
白天的酸甜味散得差不多了，屋裡只剩下淡淡的陳皮香，還有藥材本身的草木氣味。
沈奕舟把油燈放在桌上，自己去倒了兩杯溫熱的紅棗水。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荷香手邊，拉開凳子坐下。
“給孫家小姐的那一份，你加了東西。”沈奕舟喝了一口水，開口說道。
荷香手裡捏著一片當歸，看了看成色，放到旁邊的乾淨布袋裡，嗯了一聲：“她脾胃弱，聞不得油膩。加了佛手和陳皮，能幫著順氣開胃。張嬤嬤走的時候，我囑咐過她，這湯不能多喝，一天一小碗就行，主要是為了把胃口開啟。”
沈奕舟把水杯放在桌上，杯底磕著木頭桌面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咱們荷香食肆，你之前推出了藥膳，但是這個還是秋冬進補的時候，來定的人才多些。”沈奕舟看著桌上的藥材，慢慢說道。
荷香停下里的活，抬頭看他。
“現在你做的這豬腳姜又不一樣，這是食補，日常吃著也無礙。”沈奕舟回憶著，“那些富裕人家的女眷，平時山珍海味吃多了，身子反倒嬌弱。我覺著，倒不如多出一些類似的菜色。像你月子裡吃的這些，就很不錯！”
荷香來了興致：“我這月子裡吃的，不是你給我搭配的吃食？”
“但是主要是你的廚藝好，我一提哪些食材吃著好，你總能自己琢磨出好吃的做法。”沈奕舟拿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，“所以這個食補的營生，還是得靠你的手藝。咱們接單的時候，也得問清楚！”
“問什麼？”
“問現在的時令節氣，問客人家裡最近是不是有煩心事，問晚上睡得安穩不安穩，甚至還要看看客人的臉色。”沈奕舟看著荷香，“問清楚了，n你再根據這些光景，在底湯裡添減一兩味食材或藥材。比如春天加點枸杞菊花平肝火，秋天加點麥冬百合潤肺燥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荷香手邊那堆挑好的藥材上：“就像你今天給孫家小姐調配陳皮和佛手一樣。”
荷香聽明白了。她把手裡的半截s碎藥渣扔進腳邊的簍子裡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是說，這豬腳姜也能像那藥膳一樣，做成一門營生？”荷香問。
“清河縣雖然比不上京城，但家底厚實的人家不少。”沈奕舟條理分明地給她算賬，“產後的婦人，體弱的老人，或者大病初癒的人，都需要調養。平常的補品，像人參燕窩，他們不缺，藥鋪裡多的是。我們的藥膳滋味厚重，冬日吃著好，但是現在開春了，都更喜歡清淡點兒的！像你這樣，能照著各人不同的身子骨，對症調配出既好吃又能養人的吃食，外面不好買。”
荷香皺起眉頭，想了一會兒。
“話是這麼說，但這事不好做。”荷香搖了搖頭，“每個人的身子底子不一樣，差一味料，火候差一點，吃下去的效用就大不一樣。若是吃得不對，反倒傷了身子。這不像在前面賣一碗陽春麵，人人都吃得，吃不壞人。”
她看著沈奕舟：“藥食同源，不能亂來。”
沈奕舟點頭，他知道荷香是個穩妥的人。
他看著荷香的眼睛：“這門營生全靠你。你點頭了，這鍋湯才能賣出去。別人給再多錢，你不點頭，咱們就不做。”
荷香聽完，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了。
她知道沈奕舟懂她。她擔心的不是賺不到錢，而是怕為了賺錢砸了招牌，更怕吃壞了別人的身子。從她手裡做出來的吃食，得實實在在地幫到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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