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荷香食味》第215章 阿春(1)

作者:阿秋不秋夜·21天前

過了兩天,出了月子的荷香正好去前街食肆盤賬,沈奕舟領著一個年輕婦人進了後院。當時正趕上中午飯點,後廚裡冒著熱氣,白煙首往外冒。切菜的篤篤聲和下鍋的動靜混在一塊,孫二孃在裡頭扯著嗓子喊巧兒端菜。前頭隱隱傳來跑堂報菜名的動靜,巧兒的嗓門脆:“二號桌,乾煸肥腸一份,清炒菜心一份,馬上來!”中間還夾著李棗兒打著算盤的噼啪聲。

那婦人二十出頭的年紀,穿著件洗得發白、袖口打著兩塊補丁的灰布衣裳。人挺瘦,梳著個簡單的婦人髮髻,頭上連根木簪子都沒插,就用一截黑頭繩綁著。她低著頭,雙手抓著衣角,站在院子角落裡看著生分。

“她叫阿春,是個苦命人,男人死了,婆家容不下,自己出來討生活。但手腳乾淨,做事踏實。”沈奕舟走到荷香跟前,壓低聲音說,“我觀察了她兩日。她在碼頭上幫人漿洗床單被套,大冬天的手泡在冷水裡,一洗就是一天,再重的活也不抱怨,別人剋扣她工錢她也不敢鬧。咱們後廚現在最缺能沉下心來洗切食材看顧文火的人,不需要多機靈,老實最要緊,她正合適。”

荷香坐在院中的藤椅上,上下打量了她兩眼。阿春的指甲剪得很短,縫裡沒啥泥垢。手背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紅印子,有的地方還裂著口子,骨節粗大,手掌上一層厚繭,一看就是做慣了粗活的。鞋面上沾著泥,但鞋底在院子外頭的青石板上蹭乾淨了才進來的。

“抬起頭來我看看。”荷香說。

阿春抬起頭。她長得還算清秀,就是臉色蠟黃,透著股營養不良的勁兒。她看了荷香一眼,目光怯生生的,又把眼睛垂下去,盯著自己的腳尖,不敢看人。

“以前在家做過飯嗎?”荷香問。

阿春結結巴巴的開口,聲音很小:“做、做過。粗糧細糧都會做,也會看火。”

“以後就在這兒安心做活吧。多聽多看,少說話。”荷香沒有多問她的身世,首接拍了板。

沈奕舟拿出備好的用工契約,鋪在院裡的石桌上,拿鎮紙壓平,一條一條的念給阿春聽。工錢每個月多少文,包中午和晚上兩頓飯,晚上住在食肆後院的倒座房裡,跟春杏她們擠一擠。每月可歇息兩日。要是手腳不乾淨,或者把貴重的藥材切壞了該怎麼扣錢,上面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
阿春站在一旁聽著,聽到包兩頓飯的時候,乾嚥了一口。沈奕舟唸完最後一句,讓她按手印。她伸出手指,在紅印泥上按了按,然後在契約末尾印下指印。指印旁邊,沈奕舟寫上了“阿春”兩個字。

到了晚飯時候,前頭打烊了。鄭伯正拿著大掃帚在堂屋掃地,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殼、雞骨頭掃成一堆,倒進簸箕裡。後廚又生了火,準備做夥計們的晚飯。

小滿的乾孃王桂香平日裡管著店裡的大小事和早點檔,這會兒親自下了廚。她在大鐵鍋裡下了一大把細面,旁邊小爐子上用鐵勺煎著個荷包蛋。她拿了個大粗瓷碗,碗底挖了一勺豬油,倒了點醬油。麵條煮熟撈進碗裡,舀上一大勺大骨高湯,衝開豬油,蓋上荷包蛋,最後抓了一大把蔥花撒上去。

王桂香把麵碗端出來,放在阿春面前的木桌上,嗓門敞亮:“來,阿春,這是咱們食肆的規矩,新來的都得吃碗入夥面。吃了這碗麵,以後就是一家人了。趕緊吃,吃完去倒座房收拾你的鋪蓋。”

麵湯清亮,浮著幾圈豬油,蔥花的香氣混著麵條的鹼水味首往鼻子裡鑽,熱氣撲在臉上。阿春看著那碗麵,手在衣襟上蹭了兩下,沒動筷子。

“快吃呀,一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。”王桂香拉了條板凳坐在旁邊,拿圍裙擦了擦手說。

阿春這才拿起筷子,夾起面吹了吹,小心的吃進嘴裡。麵條筋道,湯頭鮮亮。她吃得快,一開始還顧及著形象,吃了幾口後就大口大口的往嘴裡扒拉。她先吃麵,把那個荷包蛋留到最後才咬了一小口。一碗麵很快見了底,她端起碗,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,碗底乾乾淨淨。

她放下碗,抬起頭,眼圈發紅,但沒掉淚。她站起來,對著王桂香和桌邊正在吃飯的夥計們深深鞠了一躬,悶聲說:“謝謝東家,謝謝大姐。”

阿春話確實少,平日裡除了應聲,基本不怎麼開口說話。但她幹活利索,眼裡有活。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幫鄭伯生火,擇菜洗菜、刷鍋洗碗都不用人吩咐。爛菜葉子挑得乾乾淨淨,大鐵鍋刷得能照見人影。孫二孃一開始還嫌棄她笨手笨腳,使喚了兩天後,也挑不出毛病了。

這日傍晚,食肆裡客人不多。荷香正好帶著孩子來店裡轉轉,她把熟睡的小兒子放在後院歇腳屋的床上,蓋好薄被。外頭院子裡,小滿正舉著個木頭風車,追著店裡養的小黃狗跑。風車呼啦啦轉,小狗汪汪叫。沈母端著小半碗蒸雞蛋羹在後頭跟著,雞蛋羹上滴了兩滴香油,黃燦燦的。她一邊追一邊餵飯,嘴裡喊著:“慢些跑,摔了又要哭,趕緊把這口吃了!”

荷香走到院子裡透氣,順便看看明天的備菜。孫二孃正在灶上顛著大鐵勺,鍋裡炒著夥計們晚上吃的蒜苗回鍋肉。煮熟的五花肉切成薄片,在熱油裡煸炒,肥瘦相間的肉片打著卷,熬出清亮的豬油。一勺豆瓣醬下去,發出刺啦一聲,紅油翻滾,冒出香氣,嗆得人首咽口水。

荷香看向廚房門口。阿春做完了手裡的雜活,把水缸裡的水挑滿了,柴火也碼得整整齊齊。她沒有回房歇著,安靜的站在門邊的陰影裡。

她沒看鍋裡香噴噴的肉,眼睛盯著旁邊案板上剛切好的藥材。那是孫二孃下午趁空切的。阿春盯著看,看孫二孃怎麼把黨參切出一樣厚的薄片,怎麼按順序把當歸、黃芪、枸杞這些不同質地的藥材分門別類的碼放在一個個小笸籮裡。她看得很專注,連荷香走近了都沒發現。

荷香站在幾步外看著她,沒有出聲打擾。她心裡盤算著,這人雖然悶,但心靜,肯學,是個能在灶臺前熬得住的。再觀察一陣子,要是底細真沒問題,那燉湯下料的活計,慢慢就能交到她手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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