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轉頭回了前廳，正碰上沈奕舟跨進門檻。沈奕舟懷裡抱著幾個灰撲撲的物件，他身後的鄭伯還挑著一擔，走得急，青布長衫下襬沾了泥點子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荷香迎上去，順手接過一個。
罈子沉甸甸的，是個半尺高的粗瓷瓦壇。壇身沒上釉，摸著拉手，有股質樸厚重的感覺。沈奕舟把剩下的幾個擱在八仙桌上，發出磕碰聲。
“城東窯廠剛出爐的。”沈奕舟挽起袖子，到水盆邊洗了手，“用來裝咱們的新吃食，讓他們帶走吃。”
荷香把瓦壇翻來覆去看了兩圈，沒瞧出稀奇。這東西滿大街都是，平時裝鹹菜都嫌粗糙，口子又小，盛取也不方便。
沈奕舟擦乾手，走到桌邊，從袖袋裡掏出一疊藤黃紙，鋪開拿鎮紙壓平。筆尖蘸飽墨汁，在硯臺邊上掭了掭，低頭寫下蠅頭小楷。
荷香湊過去看。最右邊寫著“荷香秘製”，中間是一排小字：當歸黃芪燉烏雞，補氣養血，溫中散寒。左下角還有一行更小的字：食肆謹制，祝君安康。
寫完字，沈奕舟換了支細毫，蘸了硃砂，在空白處勾勒了幾筆。幾片荷葉，一朵半開的荷花，紅豔豔的印在藤黃紙上。
一碗湯，費這麼大功夫？荷香沒說話，只靜靜看著。
沈奕舟吹乾墨跡，用漿糊刷在背面，貼在瓦壇肚子上，又尋來一根紅頭繩，繞著瓦壇頸部纏了兩圈，打了個死結。灰撲撲的粗瓷配上藤黃紙和紅頭繩，看著順眼不少。
“藥膳不比尋常湯水，得趁熱喝，藥效才不散。”沈奕舟退後半步，看著桌上的成品，“裝在粗碗裡端出去，風一吹就涼了。這瓦壇保溫，貼上字號，旁人拎回家去，心裡也覺得踏實。”
沈奕舟轉頭看向荷香：“明日起，咱們推出這道食補餐。只是這湯費神，得辛苦你親自盯著火候了。”
荷香點頭應下。
次日清晨，廚房裡熱氣蒸騰。
阿春蹲在灶坑前添柴。案板上擺著洗淨斬塊的烏雞。當歸黃芪黨參枸杞都按份量配好裝在小碟子裡。
荷香往大鐵鍋裡舀了一勺菜油。油燒到冒青煙，幾片老薑丟進去，“滋啦”一聲爆出辛香味。荷香端起木盆，將烏雞塊倒進鍋裡，鐵鏟快速翻炒，雞皮的油脂遇熱收縮，泛起微黃。
加滿清水，大火燒開，水面翻滾起灰白的浮沫。荷香拿勺子撇得乾乾淨淨，這才將碟子裡的藥材全撥進鍋中。
“阿春，抽掉兩根粗柴，改小火，熬一個時辰。”
阿春應了一聲，用火鉗撥弄著灶膛裡的灰，火苗伏了下去。鍋裡發出“咕嘟”聲，肉香混著藥材的清苦氣味，順著門縫首往街上飄。
辰時剛過，食肆開門，街上行人多了起來。
前廳的八仙桌拼在一起，上面擺著二十個繫著紅頭繩的瓦壇。
常來吃麵的老主顧跨進門檻，瞧見桌上的陣仗，湊上前：“喲，王大姐，這是賣的什麼稀罕物？”
王桂香拿搭布拍了拍桌沿，大聲回道：“李掌櫃，這是咱們荷香妹子新熬的藥膳湯！您瞧瞧這上頭的字，當歸黃芪燉烏雞，在灶上足足守了一個時辰呢。縣令夫人吃了都說好的，就是這方子。”
李掌櫃湊近了，摸著下巴打量那瓦壇上的字畫：“多少錢一罈？”
“一兩銀子。”
“一兩銀子？”李掌櫃咂了咂嘴。一兩銀子可不便宜，市面上一隻活雞都要西百文左右，這一小壇湯，夠買兩隻多活雞了。
旁邊幾個食客也跟著嘀咕起來，嫌貴。
王桂香也不惱，慢吞吞的說：“嫌貴您吃麵去，八文錢一碗，管飽。這湯裡用的藥材，都是同濟堂抓來的上等貨，烏雞也是精挑細選的。您j家老夫人不是最近總咳嗽氣喘嗎？喝這個正對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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