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!”
食肆半掩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,門板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
整個食肆瞬間安靜了。
店裡還有兩三桌在用餐的客人,手裡的筷子茶盞都驚得停住了,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門口。巧兒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,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。灶間裡傳來王桂香的聲音:“怎麼了怎麼了——”她探出頭來,看見門口那個凶神惡煞般的漢子,話頭一下子噎住了。
荷香手裡的毛筆在賬本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痕。她抬起頭,看見城西的馬屠戶提著一個食盒,滿臉漲紅地衝了進來。他在菜市上賣豬肉,長得五大三粗,一臉橫肉,平日裡吆喝慣了,嗓門大得能震破天。他妻子體寒畏冷,前幾日來訂過一道當歸生薑羊肉湯。
馬屠戶幾步衝到櫃檯前,把食盒往檯面上狠狠一墩,“咚”的一聲,檯面上的筆架都跟著跳了一下。他指著食盒,唾沫橫飛地吼道:“葉荷香!你看看!我婆娘喝了你們的這勞什子藥膳湯,上吐下瀉,折騰了一宿!你們賣的什麼藥膳!你們要賠!”
他越說越激動,一巴掌拍在櫃檯上,震得硯臺裡的墨汁都濺了出來。
荷香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,像一隻被突然驚嚇到的貓,肩膀聳起,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拍。她的手從賬本上移開,緊緊地攥住了桌沿,指節發白。有那麼一瞬間,她想撂挑子不幹了——她挺著六個月的大肚子,憑什麼要站在這裡被人指著鼻子罵?一股委屈湧上喉頭,堵在那裡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但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口氣壓了下去。
她放開桌沿,緩緩站起身來,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肚子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撞著胸腔,指尖微微發涼。但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:“馬大哥,你先別急,有話慢慢說。”
“慢慢說?我婆娘都快死了!”馬屠戶的聲音又高了幾分,引得門口路過的行人都停下腳步往裡張望。
荷香沒有跟他對著來,她衝劉巧兒使了個眼色:“給馬大哥倒杯茶來。”
巧兒這才如夢初醒,趕緊轉身去倒了一杯溫茶,雙手端過來,戰戰兢兢地放在櫃檯上。荷香端起茶,雙手遞到馬屠戶面前,柔聲細語道:“馬大哥,你先喝口茶消消氣。到底是怎麼回事,你跟我說清楚,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馬屠戶瞪著那杯茶,又瞪了荷香一眼。荷香挺著六個月的大肚子站在他面前,手裡的茶穩穩地端著,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。他哼了一聲,一把接過茶,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,然後把空杯往檯面上一擱,抹了一把嘴。
“到底是怎麼回事?嫂子如何了?”荷香引著馬屠戶坐下來,自己則坐在他對面。
馬屠戶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——他妻子當天取回湯去,喝了半碗,剩下的第二天熱了熱又喝,結果半夜就開始腹痛腹瀉,折騰了一宿,到今天早上才消停。
“你們賣的藥膳有問題!”他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,“我家婆娘本來好好的,喝了你們的湯就出事,你們得賠!”
周圍的食客開始交頭接耳。有人放下茶盞,皺著眉頭往這邊看。有人小聲嘀咕:“不會吧?我前天還吃過呢……”另一個人接話:“那可說不準,藥這種東西,誰知道里面放了什麼。”更多的人沒有說話,只是端著茶盞,目光在荷香和馬屠戶之間來回游移,等著看事情怎麼收場。
荷香聽見了那些議論聲,但沒有理會。她只盯著馬屠戶,問了一句:“湯是當天取回去就首接喝的嗎?”
“當天喝了一半,剩了一半。”馬屠戶說。
“剩的那一半,第二天是怎麼喝的?”
“熱了熱就喝了唄。”
“就只是熱了熱?”荷香的目光沒有移開,“有沒有往裡加什麼東西?”
馬屠戶的眼神閃了一下,但很快又硬了起來:“沒有!就熱了熱!”
荷香沒有急著反駁。她放緩了語氣,像是在跟一個倔脾氣的鄰居拉家常:“馬大哥,你仔細想想。這道湯的方子是我配的,當歸三片,生薑五片,羊肉一斤半,這個用量我做了無數回,從來沒有出過問題。嫂子當天喝了沒事,說明湯本身是沒有問題的。問題出在第二天那一頓上。”
馬屠戶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