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繼續說：“當歸這東西，活血補血，是好東西。但好東西也不能多吃。三片是剛剛好的量，再多幾片，力道就過了。嫂子體質偏弱，受不住這個力道，自然會不舒服。”
馬屠戶的眼神開始躲閃，不再像剛才那樣理首氣壯了。他想起妻子昨夜蜷縮在床上的樣子，臉色蠟黃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他又想起自己往湯里加當歸時的那個念頭——“多加點，好得快。”兩種畫面在他腦子裡交替閃現，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，又從困惑變成懊悔。
但他沒有立刻認輸，而是梗著脖子，聲音到底低了幾分，但還帶著最後一點倔強：“就算是老子加了又怎麼樣！你們開店的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？你們怎麼不早說不能多加！我一個殺豬的，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！”
這話一齣，周圍的食客又開始交換眼神。有人微微點頭，似乎覺得馬屠戶說的也有幾分道理。
荷香心裡嘆了口氣。她記得交付那天的情形——當時正好是午市最忙的時候，巧兒把食盒遞給馬屠戶，她只在櫃檯後面喊了一聲“趁熱喝，不要隔夜”，沒有來得及細說。如果當時她多交代一句“不要自行加料”，也許就不會出今天這檔子事了。
她沒有爭辯，而是真誠的看著馬屠戶，語氣依然平和：“馬大哥，你說得對，我確實應該在交付的時候多叮囑一句。這一點是我疏忽了，我給你賠個不是。”
她說著，微微欠了欠身。
馬屠戶愣住了。他沒想到荷香會道歉。他梗著的脖子鬆了下來，那股最後的倔強像是被針紮了一下，洩了個乾淨。他低下頭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聲音悶悶的：“葉掌櫃……我……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是我自己糊塗……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底氣，站在那裡，手足無措，臉上的橫肉都耷拉下來了。
周圍的食客頓時發出一片恍然大悟的“哦——”聲。剛才還在觀望的那些人，這會兒紛紛轉了話鋒：“原來是自個兒加的料！”“我就說嘛，葉掌櫃的藥膳從來沒出過問題。”“葉掌櫃還給他賠不是，這脾氣也太好了。”
荷香看著馬屠戶那張漲得通紅的臉，心裡嘆了口氣。他不是壞人，就是個粗心大意的莽漢。他娘子還在床上躺著，這會兒心裡肯定又愧又急。與其讓他帶著一肚子愧疚回去，不如給他點東西，讓他帶回去能給娘子有個交代。
她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，轉身去了灶間。不多時，她用油紙包了一包山藥片和一小袋小米出來，遞到馬屠戶面前。
“這山藥片和小米你帶回去，泡發後給嫂子煮粥喝，養養胃。這兩天吃清淡些，過兩日就好了。”
馬屠戶愣住了。他看著那包食材，又看了看荷香，嘴唇動了動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：“葉娘子……我……我對不住你……”
他伸出那雙常年殺豬割肉的粗糙大手，接過那包食材，攥在手裡，低下頭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我剛才那麼吼你……你還……你還送我東西……”
“行了，誤會解開就好！嫂子要是還有什麼不適，就請個大夫看看！”荷香擺了擺手，“你先家去吧，嫂子還等著你呢。”
馬屠戶用力點了點頭，又深深看了荷香一眼，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食肆。
荷香站在櫃檯後面，看著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，輕輕舒了一口氣。
剛才還在觀望的那幾桌客人，這會兒己經換了一副面孔。有人端著茶盞走過來，對荷香說：“葉掌櫃，你脾氣太好了。換了我，非得讓他賠禮道歉不可。”另一個人附和道：“就是，自己亂加藥材，還來砸人家的店，這算什麼事兒。”荷香笑了笑，沒有接話，只是點了點頭算是回應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伸手輕輕撫了撫——肚子裡的小傢伙剛才踢了她一腳，力道不小，像是在提醒她別太勞神。
她笑了笑，重新坐下來，拿起毛筆，把賬本上那道墨痕劃掉，繼續往下寫。
食肆恢復了平靜。那兩三桌客人看完熱鬧，也陸續散了。王桂香從灶間探出頭來，問了一句：“沒事了吧？”
“沒事了。”荷香頭也沒抬，“就是個誤會，說清楚就好了。”
她沒有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。馬屠戶是個粗人，但不是壞人，話說開了就沒事了。她更惦記的是明天要送出去的幾份藥膳——有兩份是趙家太太替她孃家姐姐訂的，說是姐姐近來睡不好，想試試安神的方子。荷香打算用茯苓和酸棗仁為主料，配上一道瘦肉湯，溫和調理。
她低頭在紙上寫著方子，一筆一畫的，寫得很認真。
但她沒有注意到的是，角落裡那桌客人中，有一箇中年男人，在馬屠戶離開後不久也匆匆結了賬，低著頭快步走出了食肆。午後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拐過街角，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