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！”
一張按著紅手印的欠條，重重拍在福源樓的櫃檯上。
城東糧油鋪的收賬夥計冷笑一聲：“賈老闆，上個月的賬再不結，我們掌櫃說了，明兒起一粒米都不給你送！”
賈老闆滿臉堆笑，點頭哈腰地賠不是，許了三分利息，才把這尊瘟神送走。
人一走，他臉上的笑瞬間垮了，一拳砸在算盤上。算盤珠子稀里嘩啦蹦起來，又噼裡啪啦落回桌面，有幾顆滾落到地上，在空曠的大堂裡彈跳了幾下，滾進了牆角。
空蕩蕩的大堂裡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。午市己經過了大半個時辰，一張桌子都沒坐滿。夥計阿財趴在角落的桌上打盹，整個店安靜得能聽見蒼蠅飛過的聲音。
對面荷香食肆門口排隊的客人，笑鬧聲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，隔著一條街狠狠抽在他的臉上。
他翻開賬本，手指蘸著口水數了一遍進賬的數字，又數了一遍。賬面上的錢，連發夥計的工錢都不夠了。再過幾天，供貨商的貨款也要到期，到時候拿什麼還？
他在櫃檯後面坐了半天，終於下定決心——他打算去週記藥鋪賒一批好藥材，也學著荷香食肆搞藥膳，先把生意拉回來再說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，硬著頭皮去了週記藥鋪。周掌櫃倒是客氣，但一聽他要賒賬，臉上的笑容就淡了幾分：“賈老闆，不是我不給你面子，你上個月的賬還沒結呢。要不你先把這個月的結了，咱們再談賒賬的事？”
賈老闆灰溜溜地從藥鋪出來，站在街邊，看著對面荷香食肆門口排隊的客人，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。
“呸！狗眼看人低的東西！”他啐了一口，灰溜溜地跑回店裡。
他坐在空蕩蕩的大堂裡，越想越不是滋味。夥計阿財端了一碗茶過來，小心翼翼地問：“老闆，明天的食材還進不進？”
“進什麼進！”賈老闆一巴掌拍在桌上，“哪來的錢進！”
阿財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問了。
那天晚上，賈老闆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躺在床上，眼睛睜著，盯著黑暗中的房梁。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張欠條、那本賬冊、荷香食肆門口排隊的客人。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但那些畫面還是在眼前晃。
第二日一早，賈老闆剛開啟門，一個賊眉鼠眼的藥材販子就溜了進來。
“老闆，上好的當歸黃芪要不要，只要藥鋪三成的價！”藥販子比了個手勢。
賈老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：“什麼貨？拿出來看看。”
藥材販子把麻袋放在地上，解開扎口的繩子，掏出一把當歸遞過去。麻袋一解開，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著黴味撲面而來。賈老闆接過來一看——當歸顏色偏暗，表皮皺巴巴的，斷面乾枯，聞起來只有一股淡淡的陳腐味，沒有新鮮藥材應有的辛香。
他又拿起一片黃芪看了看。表面看著光鮮，根部卻己經發黑，輕輕一掰，裡頭全是爛絮。這分明是受了潮、發了黴，又用重硫磺燻過的毒廢料！
夥計阿財在一旁嚇得首縮脖子：“老闆，這藥都黴透了，吃下去要鬧肚子的……”
“你懂個屁！”賈老闆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但他拿著那片黃芪，手指頓了一下。這種貨色，放在以前他是絕對不會要的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不要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了那張欠條，想起了周掌櫃冷淡的臉色，想起了空蕩蕩的大堂。
他心裡算盤打得飛快。藥膳這東西本來就是慢功夫，吃不出效果誰知道？就算鬧肚子，誰又能證明是藥膳的問題？說不定是客人自己吃壞了別的東西呢？
只要便宜，只要能把眼前的窟窿填上，管別人死活！
他把那片黃芪攥在手心裡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“多少錢一斤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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