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炸碎的紅紙屑散落了一地，在臘月的冷風裡打著旋兒，還沒來得及掃，斜對面醉仙樓的燙金招牌就己經掛上去了。
荷香推開食肆二樓的木窗。
一股濃烈得近乎刺鼻的參茸藥味，夾雜著劣質油脂的甜膩，順著街風首往她鼻腔裡鑽。
三天前還是一片清冷的福源樓舊址，如今支起了嶄新的朱漆酒幡，在冬陽下晃得人眼暈。兩排夥計穿著嶄新的青布棉襖，叉著腰，扯開嗓子吼得半條街都在共振：
“十全大補參茸湯！原價一百文，開業酬賓只要三十文！走過路過，進來暖暖身子咧——”
孫二孃攥著抹布從後廚小跑出來，臉色比灶膛裡的炭還黑：“掌櫃的，你瞧瞧，門口那幫潑皮把咱的熟客全截了！方才李大嬸明明都朝咱店門邁腳了，硬是被他們生拉硬拽了進去！”
荷香沒回頭，視線落在對面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上。
三十文。
哪怕是用最便宜的參鬚子和薄如蟬翼的鹿茸片，燉出這一鍋湯的成本，也絕對不止這個數。
吳掌櫃這不是在做生意，是在拿銀子砸人命。
“二孃，咱家的紅棗桂圓羹，如今賣多少？”荷香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問自己。
“西十文，這都是實打實的好料子。”
“要是降到二十文，咱們的底子能撐幾天？”
孫二孃怔住了，手裡的抹布擰成了一團，囁嚅著算計了半晌：“最多……半個月。再撐下去，過年連麵粉錢都買不起了。”
荷香關上窗，將刺骨的冷風和那股甜膩的參味隔絕在外。她轉過身，扯下衣帽架上的粗布圍裙，在腰後利落地繫了個結：“那就不降。拼銀子我們拼不過，但拼本事，他未必贏得了。他捨得賠本半年，我連半個月都賠不起。”
孫二孃看著她沉靜的面龐，心頭的焦躁莫名落了地，低頭應了一聲，回後廚去了。
午時剛過，店裡冷清得彷彿能聽見飛蠅的振翅聲，稀稀落落只坐了三桌。
往常這個時候，排隊的食客能從櫃檯一路擠到巷子口。
荷香坐在灶前，用火鉗撥弄著木炭。鍋裡燉著的銀耳蓮子羹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泡泡，清甜的香氣在狹小的店面裡瀰漫，卻怎麼也飄不出大門。
她攥著火鉗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得熬！熬過這十幾天，京城藥田的當歸黃芪一到，新選單推出來，局勢就能活。
“刺啦——”
厚重的棉門簾被猛地掀開，一股混雜著汗臭與爐炭焦味的濁氣撲面而來。
錢鐵匠像一堵黑鐵塔似的撞了進來，一屁股砸在長凳上，震得桌上的筷籠一陣亂響。他扯開粗短的脖子，沙啞地吼著：“掌櫃的！快！給老子來碗冰鎮的銀耳羹，渴出鳥來了！”
荷香手裡的火鉗微微一頓。
她站起身迎過去，順手端了一碗溫水。
眼前的錢鐵匠極不對勁。
臘月天裡，他額角卻掛著黃豆大的汗珠，順著佈滿煤灰的臉頰衝出幾道白印子。兩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，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，嘴角甚至冒出了兩三個亮晶晶的燎泡。他不停地用舌頭舔著嘴唇，眼白裡爬滿了細密的血絲，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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