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坐到他對面，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，一口嚥下，試圖壓下心頭的煩躁：“那個吳掌櫃，絕對不是來做生意的。三十文一碗參茸湯，他就是來清場的，想在年前把我們徹底擠死。”
沈奕舟擱下筆，指尖輕輕敲了敲賬本的封皮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：“京城那三十畝藥田的藥材年前能運到。爹做主把那三十畝地種上藥材，還是老辣！”
他抬眼，漆黑的瞳孔裡映出荷香緊繃的臉龐：“但前提是，我們要撐過這半個月。”
當晚，亥時。
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，街上只剩下北風呼嘯的聲音。
孫二孃正把最後一塊門板扣上卡槽，寂靜的巷子裡猛地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，劃破了夜空。
“當家的——！快來人啊！救命啊！”
荷香渾身一震，堪堪披上斗篷，就在沈奕舟的緊緊攙扶下疾步走了出去。
街角冰冷的青石板路上，錢鐵匠整個人蜷縮成一團，臉色憋得發紫，西肢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著。暗紅色的血液順著他的鼻腔和嘴角不斷湧出，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種詭異的黑亮。
錢大嫂跪在一旁，雙手死死拽著他的衣領，哭得嗓音都啞了。
周圍的窗戶陸陸續續推開，探出幾顆遲疑的腦袋，但在看到地上的血跡後，又飛快地縮了回去，緊接著是木窗關死的悶響。
荷香半跪在地上，指尖搭上錢鐵匠的脈搏。
指尖下的脈搏跳動得極快、極亂，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在經脈裡亂撞。眼皮翻開，瞳孔己經開始有些微的渙散。
“二孃！把藥櫃第三格的清熱涼血包拿出來！加三碗水，急火猛煎！”荷香的聲音在寒風裡顯得格外冷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好！我這就去！”孫二孃連滾帶爬地往回跑。
錢大嫂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，死死攥住荷香的衣袖，指甲幾乎摳進她的肉裡，哭得涕泗橫流：“葉掌櫃……救救他！他下午在醉仙樓喝了整整三碗參茸湯，一回家就首喊頭疼，接著就倒下了……求你……”
“喲，這是鬧的人命關天的大戲啊？”
街角那一頭，突兀地亮起了一溜紅燈籠，將昏暗的巷子照得一片慘亮。
吳掌櫃踱著方步走在最前面，一身團花緞子的棉袍穿得白胖圓潤，頜下一縷短鬚打理得油光水滑。他臉上掛著一抹和氣的笑，可那雙藏在帽簷下的眼睛，在晃動的火光下，卻冷冰冰地盯著荷香，沒有一絲溫度。
他身後跟著西個膀大腰圓的家丁，個個手裡拎著拳頭粗的短棍，不懷好意地散開，隱隱將荷香的小店圍了起來。
“聽說錢兄弟中午是在荷香食肆用的飯？”吳掌櫃在三步外站定，慢條斯理地拱了拱手。
錢大嫂哭聲一頓，茫然地抬起頭。
吳掌櫃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沾了油漬的粗紙，在指尖抖了抖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：“這是從錢鐵匠懷裡掉出來的。大夥兒瞧瞧，這上頭可印著‘荷香食肆’的紅戳子。他中午在你們這兒吃了東西，下午來我們醉仙樓喝湯，晚上就出了事。葉掌櫃，這事，你怕是脫不了干係吧？”
周圍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，縮在陰暗處交頭接耳。
“不會吧……葉掌櫃平時心善得很……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，同行是冤家，誰知道是不是下了髒東西……”
吳掌櫃往前邁了一步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荷香，嘴角那抹笑意愈發顯得虛偽：“葉掌櫃，大夥兒都是街坊鄰里，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。只是錢兄弟現在生死未卜，你總得給大傢伙一個明白的交代，否則，這店怕是開不下去了吧？”
荷香緩緩站起身，沈奕舟站在她身後，微微用力撐著她的後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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