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捲著碎雪，順著半開的門縫往裡灌。
錢鐵匠躺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，領口被扯開，露出一截黑黢黢的脖頸。他大口喘著粗氣，鼻腔裡黏糊糊的血跡蹭得滿臉都是，兩隻粗大的手掌死死摳著喉嚨，沙啞地喊著：“燒……燒得慌……”
荷香單手扶著高高隆起的肚子，在沈奕舟的攙扶下慢慢蹲下身。她如今身子沉，動作有些吃力，但伸出去搭脈的指尖卻極穩。
脈象洪大而數，如波濤洶湧，這是邪熱入裡、灼傷血絡的徵兆。
“大嫂子，你別慌。”荷香轉頭對哭紅了眼的錢大嫂道，“去掐他的人中，夫君，幫我把他的領口再鬆開些，讓他散散體內的熱氣。”
吳掌櫃站在幾步外，身後的家丁挑著紅燈籠，將這一角照得通亮。他捻了捻頜下的短鬚，皮笑肉成不笑地開口：“葉掌櫃，這人是在你店門前倒下的。你若治不好，這清河縣的衙門，怕是得請你走一趟了。”
“吳掌櫃急什麼？”荷香連頭都沒抬，聲音在寒風裡顯得格外清冷，“錢叔這是吃了大熱之物，又吹了冷風，熱毒被寒邪生生鎖在體內發不出來。他下午在你們醉仙樓喝了三碗參茸湯，那湯裡，怕是加了不少硫磺燻過的陳年參須吧？”
吳掌櫃臉色微變，眼皮子劇烈跳了兩下：“你胡說八道些什麼！我那可是正經的遼東參！”
“我聞得出來，那股酸澀味，隔著一整條街都散不掉。”荷香搭在肚子上的手輕輕撫了撫，腹中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的動靜，輕輕頂了她一下。她緩了口氣，繼續道：“打鐵的人天天守著爐子，體內積的是頑固的熱毒。你為了拉客，由著他連喝三碗，這無異於火上澆油。”
此時，孫二孃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汁，急匆匆地跑了出來：“藥來了！剛出鍋的！”
那藥汁呈深褐色，散發著一股微苦卻清涼的草木香。
“這是生石膏、知母和生地黃熬的清熱湯。”荷香示意錢大嫂給錢鐵匠灌下去，“石膏清肺胃之實熱，知母滋陰潤燥。喝下去，半刻鐘便能見效。”
一碗藥汁下肚，錢鐵匠喉嚨裡那股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平復下來。他閉著眼，乾裂的嘴唇動了動，吐出一口濁氣：“涼快……心裡不燒了……”
趕過來的劉捕頭等人見狀，收回了按在水火棍上的手，冷冷地看著吳掌櫃：“吳掌櫃，既然人是喝了你的湯出的事，這藥錢和歇業的損失，你少不得要賠給錢家。再者，你那參茸湯裡到底有沒有硫磺，明兒個本捕頭會帶藥監的人去你後廚走一趟。”
吳掌櫃咬了咬牙，自知今晚討不到便宜，只得狠狠甩了甩衣袖：“我們走！”
待人群散去，街上重新恢復了寂靜。
沈奕舟小心地將荷香扶起來，拍掉她裙襬上沾染的雪屑，眉頭緊鎖：“身子這麼沉，以後這種事，讓我來。”
“做了這麼久的藥膳，我好歹懂一些醫理了，哪能袖手旁觀呢！”荷香扶著腰，有些疲憊地笑了笑，“回吧，夜裡冷。”
接下來的兩天，清河縣落了第二場大雪。
醉仙樓不僅沒有因為錢鐵匠的事收斂，反而打起了“冬日進補，祛病延年”的幌子，將參茸湯的價格降到了二十文一碗。對於一年到頭捨不得吃肉的普通百姓來說，二十文能喝到“參湯”，簡首是天大的便宜。
一時間，醉仙樓門前排起了長龍，而荷香食肆卻冷清得連灶膛裡的火都快熄了。
王桂香站在櫃檯後面，看著空蕩蕩的大堂，嘆了口氣：“掌櫃的，咱們這紅棗桂圓羹，一天也賣不出去三碗。要不，咱們也降降價？或者也弄個什麼補湯？”
“不降。”荷香正坐在火盆旁，手裡拿著一柄小刀，慢條斯理地削著馬蹄皮。
那馬蹄是清河縣本地產的，剛從泥裡挖出來不久，洗淨了泥土，露出裡面雪白脆嫩的肉。削好的馬蹄落進木盆裡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冬日防燥，重在潤，而非補。”荷香將削好的馬蹄切成小塊，“百姓貪便宜去喝那參茸湯，這幾日天氣乾燥，他們又整天縮在燒了炭火的暖屋裡，體內的燥火早晚要燒起來。到時候，大補的藥就是穿腸的毒藥。”
沈奕舟坐在一旁，用斧子將劈好的竹蔗劈成細條。竹蔗特有的清甜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，與炭火的煙氣混合在一起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。
小滿蹲在旁邊，幫著把洗淨的白茅根用線繩捆成小扎，小手凍得通紅，卻幹得起勁。
“娘，這個茅根甜甜的，能治病嗎？”小滿抬起頭，吸了吸鼻子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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