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屋簷下的冰稜子折射著冷冽的光。
清河縣的街頭上,往日的喧囂被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取代。剃頭的老周扶著門框,剛想張嘴招呼客人,喉嚨裡便像是有把小刀在來回地割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,生生把話嚥了回去。
“周伯,您這嗓子也冒煙了?”隔壁賣豆腐的劉嬸半張著嘴,嘴角赫然裂開了一道血口子,說話都帶著顫音,“我這嘴裡起了三個大泡,連稀飯都咽不下去。作孽啊,早知道前天就不去貪那便宜,喝什麼參茸湯了!”
街上走過的幾個縣學學子,個個面色潮紅,用袖子捂著鼻子。其中一個的衣袖上,還隱隱帶著昨夜流鼻血留下的暗紅血跡。
整個清河縣,彷彿被一股無形的燥火給籠罩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荷香食肆沉重的老榆木門被緩緩推開。
沈奕舟和鄭伯抬著一口一人多高的大木桶,沉甸甸地落在了門前的石階上。木桶外嚴嚴實實地裹著三層厚棉被,封口處用一塊乾淨的溼棉布壓著,卻壓不住那股子首往人鼻孔裡鑽的清甜氣味。
那氣味極乾淨,不似糖水那般甜得發膩,倒像是一陣剛下過雨的竹林清風,帶著泥土和草木的甘涼。
荷香單手扶著腰,從門內走了出來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襖,越發顯得身形豐腴,面容卻溫潤如玉。她手裡拿著一柄長柄的竹勺,在木桶邊緣輕輕敲了敲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竹蔗茅根馬蹄水,清熱下火,潤肺排毒。兩文錢一碗,老少皆宜。”
聲音清亮,在清冷的晨風裡傳得很遠。
老周抽了抽鼻子,那股帶著草木清香的熱氣首往他嗓眼裡鑽,引得他喉嚨裡一陣發癢。他嚥了口唾沫,只覺得乾澀的食道像是在渴望著什麼,當即從懷裡摸出兩枚銅板遞了過去:“荷香掌櫃,給我來一碗,我這嗓子快燒乾了。”
“好咧。”王桂香手腳利落地接了錢。
荷香揭開木桶上的溼棉布,剎那間,一股白茫茫的霧氣升騰而起。
大桶裡,湯水呈現出一種清透的淡琥珀色。湯裡浮沉著一截截劈開的青皮竹蔗,蔗肉己經被煮得微微發白,絲絲縷縷的甜汁盡數融進了水裡;一紮扎用線繩捆得整整齊齊的白茅根,如玉絲般在水底交錯;還有去皮的馬蹄,圓滾滾、雪白白地在湯水裡翻滾,透著股脆生生的勁頭。
荷香舀起一勺,那湯水順著竹勺邊緣落下,清亮無雜質,帶著溫熱的蒸汽。
老周接過粗瓷碗,也顧不得燙,用嘴吹了吹,便急吼吼地灌了一大口。
湯水一入口,先是一股淡淡的、自然的清甜在舌尖化開。那甜味不重,極有分寸,順著喉嚨滑下去時,溫熱卻帶著奇異的涼意,彷彿一捧清涼的泉水,瞬間澆滅了喉頭那團灼燒的烈火。
老周只覺得嗓眼一鬆,原本黏膩乾涸的喉嚨瞬間被這股甘霖浸透,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。
“啊……”老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聲音竟然不沙啞了,“好水!這水進肚,心裡那股煩躁勁兒一下就沒了!”
他兩三口將剩下的大半碗喝完,連帶著把碗底的一塊馬蹄也倒進嘴裡。那馬蹄被煮得半熟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聲,裡面還存著飽滿的汁水,清甜爽脆,嚼幾下嚥下去,連帶著胸口那股悶熱都散了。
“再給我來一碗!帶回去給我家那口子也潤潤!”老周又拍下兩枚銅錢。
旁邊的街坊見老周這副模樣,哪裡還忍得住,紛紛圍了上來。
“給我也來一碗!”
“我這嘴角疼得厲害,快給我盛一碗!”
劉嬸擠在最前面,端著碗一口氣喝了大半,那溫潤的湯水拂過她嘴角的傷口,竟沒有一絲刺痛,反而清涼舒適。她抹了抹嘴,感嘆道:“真神了!我這舌頭根子本來硬得不行,這一碗水下去,軟和多了。荷香掌櫃,你這湯裡放藥了?”
荷香笑著搖頭:“哪有什麼藥,都是地裡長出來的尋常物事。竹蔗清熱生津,茅根涼血解毒,馬蹄最是利咽消積。這幾日天燥,大家又都在屋裡燒炭,本就容易積熱,偏生又吃了大補的陳年老參,熱毒被寒邪生生鎖在體內發不出來,這才病倒了。喝這個,把體內的熱毒利尿排出來,自然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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