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，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端上了桌。
這湯是荷香食肆入冬以來的招牌。湯色乳白，羊肉燉得極爛，當歸的藥香與生薑的辛辣完美融合，沒有半點羊羶味。
婦人拿起勺子，先喝了一口湯。
湯汁入喉，她握著勺子的手微微緊了緊。
尋常的當歸羊肉湯，當歸放多了容易發苦，放少了又無藥效。可這碗湯裡，當歸的量下得極精準，既起到了活血補虛的功效，又保留了羊肉本身的鮮美。生薑的辣度也是恰到好處，只暖胃，不傷喉。
她夾起一塊羊肉放入口中，細細咀嚼。肉質軟爛，吸飽了湯汁，連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藥香。
婦人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是要在舌尖上把那食材的配比給稱量出來一般。
吃完，她付了錢，無聲無息地走了。
第三天，中午。
婦人再次準時出現在排隊的隊伍裡。
這一次，她點的是“川芎白芷燉魚頭”。
第西天，她點的是“天麻烏雞湯”。
連續三天，她換了不同的衣裳，卻每天中午都來，每次只點一道藥膳，吃得乾乾淨淨，然後沉默離開。
食肆的後廚裡，氣氛漸漸有些變了。
“掌櫃的，那女人絕對有古怪！”王桂香抹了把額頭上的汗，急切地對荷香說，“今天中午她又來了，點的是天麻烏雞湯。我悄悄盯著她看，她吃雞肉的時候，還把骨頭剔出來仔細看！”
劉巧兒也湊過來，小聲附和：“是啊，二孃姐也瞧見了。那女人吃東西不像是為了填飽肚子，倒像是在……在琢磨咱們的配方呢。”
孫二孃擦了擦手上的水漬，眉頭緊鎖：“掌櫃的，對面醉仙樓這幾天雖然關著門，但我聽說，他們府城總店派了人過來，好像是個厲害的掌櫃。你們說，這女人會不會就是……”
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荷香身上。
荷香正坐在小竹椅上，手裡拿著一根紅頭繩，慢條斯理地給未出世的孩子編著辟邪的五彩繩。
聽了大家的話，她手上的動作沒停，臉上連一絲驚訝的表情都沒有。
“她若真是醉仙樓派來的，倒比那個吳掌櫃要聰明得多。”荷香聲音溫和，卻透著股子掌控全域性的篤定。
“那咱們就由著她這麼天天來偷學？”王桂香有些急了。
“偷學？”荷香輕笑了一聲，抬起頭看著大家，“藥膳這東西，差之毫釐，謬以千里。當歸多一錢，天麻少兩分，出來的味道和藥效就天差地別。她光憑嘴嘗，能嚐出配比，卻嘗不出這藥材的炮製手法，更嘗不出火候的細微變化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襬上的線頭，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。
“她不是來偷學的。”荷香轉過身，嘴角含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，“她是來品菜的。也是來……稱量我這個掌櫃的斤兩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？”孫二孃問。
“開門迎客。”荷香淡淡道，“明天，把‘十全大補湯’掛上水牌。她既然想品，我就讓她品個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