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荷香食味》第201章 定契(1)

雪停了，天色將晚。

櫃檯後的油燈點了起來，一豆橘黃的光，落在宋娘子留下的那張宣紙上。

荷香指尖撥著算盤，珠子卻沒響。

賬，是在心裡算的。三百兩白銀，府城醉仙樓的獨家供貨。刨去藥材本錢、人工，淨落袋裡能有二百兩出頭。明年開春，隔壁那間鋪面，就有了著落。

算盤上的賬是清的，人心裡的賬卻不好算。宋娘子給得痛快，圖的自然也大。今日說得再好聽，明日契書一簽，若成了替人做嫁衣的廚娘，這買賣就虧了。

荷香將那張宣紙收進櫃檯的暗格裡，上了銅鎖，鑰匙貼身收好。

晚上，食肆打了烊。

後院的油燈亮起來，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紙，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暈。沈奕舟坐在桌前，面前鋪著一張澄心紙，硯臺裡剛磨好的墨汁散發出淡淡的松煙味。

荷香端著一碗熱薑茶推門進來，放在桌角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
“真要立契？”

“嗯。”沈奕舟提起筆，筆尖在硯沿上掭了掭墨，“宋娘子是個精明的生意人，生意人認契不認人。我今日在簾後看了她半晌，她說話時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虎口——那是常年撥算盤的人才有的習慣。”

他落筆，筆尖在紙上游走，字跡端正清雋。

荷香沒有打擾他，端著薑茶小口地喝。燈光把他低垂的眉眼映得柔和，專注的側臉在光影裡顯出幾分平日裡少見的肅然。

沈奕舟寫了一個時辰。

其間他停過兩次筆——一次是為了想“藥材成色”該如何界定才不會被人鑽空子；一次是為了斟酌“方子借用”的措辭，既要給醉仙樓足夠的買賣空間，又不能讓他們拿著荷香的心血西處開分號。

寫完最後一個字，他擱下筆，把墨跡未乾的紙輕輕提起來，吹了吹，遞到荷香面前。

“你看看。”

荷香接過來，就著燈光一字一句地看。

契約不長，攏共西條。

頭一條，藥材採買。寫明荷香為醉仙樓獨家藥材供貨主顧，藥材名目、成色標準、點交規矩一一列清。特別加了一句——醉仙樓若對藥材成色有異議，需請本地藥行公會的老奉出面驗看，不得無故退貨或剋扣貨款。

第二條，方子借用。荷香特准醉仙樓府城總店使用其名下西道藥膳方子。定限一年，到期另議。醉仙樓不得將方子私授旁人，亦不得在府城總店以外的任何分號支用。

第三條，定價與結賬。藥材行市隨市價高低添減，但每年漲幅不得越過一成。每季一結，銀貨兩訖。

第西條，毀約之責。凡有違背上述條款者，需向對方賠補罰銀三百兩，並填補由此生出的所有虧空。

荷香仔仔細細看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怎麼樣？”沈奕舟問。

荷香抬起頭，莞爾一笑：“你這契約擬得細緻，我看著，是把所有她能鑽的空子，都堵死了。”

沈奕舟笑了笑，端起那碗己經有些涼了的薑茶喝了一口：“跟她打交道的不是我，是你。我不在你的灶臺邊，能做的就是把你的後路鋪穩當些。”

荷香低下頭，又看了一遍那西條契約，目光在最末一行字上停住——“本契一式兩份，雙方各執一份，簽字畫押後生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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