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宋娘子踏雪而來。
她今日換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袍，頭髮一絲不苟地綰成圓髻，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，乾淨利落。
荷香沒有把她往堂屋裡引，而是首接帶到了後院。沈奕舟己經沏好了茶，桌上放著那份墨跡乾透的契約。
宋娘子坐下，目光在沈奕舟身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到那份契約上。
“這位是？”
“我夫君，姓沈。”荷香倒了一杯茶推到宋娘子面前，“契約是他擬的，宋東家看看，有什麼不妥的，咱們再商量。”
宋娘子沒有急著看契約，而是先端起茶喝了一口。炒米茶的焦香在舌尖化開，她點了點頭，這才放下茶碗，拿起那份契約。
院子裡很靜，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。
宋娘子看得很慢，一字一句地讀，讀到緊要處還會停下來想一想，指腹在紙面上來回摩挲，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斤兩。
荷香也不催，坐在對面安靜地等。
約莫一盞茶的工夫，宋娘子把契約放下，抬頭看著荷香，指尖點了點第三條：“定價與結賬。每年漲幅不得越過一成……葉掌櫃，這一條，是否太苛了些？生意人都知，天時不由人，若遇上災年，藥材市價翻番也是常事。定死一成，恐有不妥。”
沈奕舟正要開口，荷香卻抬手輕輕按住了他，自己迎上宋娘子的目光，微微一笑：“宋東家是爽快人，我也不兜圈子。您之所以看中我的藥膳，一是方子，二想必也是嚐出了我這湯裡藥材的與眾不同。”
她語氣平緩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：“我食肆所用藥材，並非採買自尋常藥行。我家在京城外的藥田，都是專門請了老師傅侍弄的，炮製也是我公爹一手操辦。我敢在契上寫明‘成色標準’，就敢擔保無論年景如何，從我手裡出去的藥材，品相只高不低。您買的，不光是藥材，更是醉仙樓金字招牌的安穩。這個價，值不值？”
宋娘子盯著她看了半晌，眼中的審視漸漸化為激賞，忽然朗聲笑了起來：“好！好一個‘招牌的安穩’！葉掌櫃，你這盤算，比你家先生的筆墨功夫，還要深幾分！”
她不再多言，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私印，在硯臺裡蘸了蘸硃砂，端端正正地蓋在自己的名字下方。
“這契約，我籤。”
荷香也取出印章，在“葉荷香”三個字旁落了印。
硃砂印跡落在白紙上，鮮豔醒目。
宋娘子收起自己那份契書，從袖袋裡摸出兩張銀票，放在桌上推了過來：“這是三百兩。二百兩是方子借用的定金，一百兩是頭一季的藥材預付。葉掌櫃點點。”
荷香拿起銀票，指腹摩挲著紙面凸起的紋路。蓋著府城恆通錢莊的紅泥印戳，見票即兌。
她將銀票妥帖收好，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鄭重地朝宋娘子斂衽一禮：“宋東家，願咱們兩家，和氣生財。”
宋娘子亦起身，含笑還禮：“同氣連枝，買賣興隆。”
宋娘子走後，荷香站在院子裡，手裡握著自己那份契約，低頭看了很久。
沈奕舟走到她身後，扶住她的後腰，溫言道：“外頭冷，進屋去。”
荷香笑了一下，把契約摺好，貼身收進衣襟裡。
“好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。枝椏上落了一層薄雪，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細碎的光。三十畝藥田的藥材有了穩當的銷路，食肆有了府城的大主顧，隔壁的鋪面也有了盤下來的指望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，手心貼在上面，感受著那一下下有規律的胎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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