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起了風，嗚嗚地響了一宿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屋頂上跑來跑去。次日天亮，雪粒子就換成了鵝毛片子，密密匝匝地往下墜，沒有一絲要停的意思。
沒到晌午，街上積雪己沒過腳踝。對面鋪子的屋簷下掛起一排冰溜子，晶亮亮的，在灰白的天光裡泛著冷光。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走過，也是縮著脖子弓著背，腳步匆匆，恨不得一步跨進自家門檻。
“荷香，今兒個怕是沒客了。”王桂香跺著腳從外頭進來，呵出一團白氣，眉毛上沾著細碎的雪沫子，“風捲著雪，眼睛都睜不開。街口張記包子鋪都沒開張。”
荷香正坐在櫃檯後頭理一小疊曬乾的陳皮。她指尖捏著一片，對著光看了看成色，又湊到鼻尖嗅了嗅，這才擱進手邊的粗瓷碗裡。聞言，她抬頭看了看門外灰白的天。雪下得正密，像一張扯不到頭的白簾子，把整條街都裹了進去。
“把門板上好吧。”荷香放下手裡的陳皮，扶著腰慢慢站起身，“今兒早些收了。天冷，都回屋歇著去。”
鄭伯應了一聲，從門後搬起第一塊門板，卡進門檻的凹槽裡。王桂香也上去搭了把手，兩人一遞一塊，厚重的松木板子依次嵌進門槽。最後一塊落下時，外頭呼嘯的風雪聲頓時悶了下去。堂屋裡的光線暗了幾分，也靜了下來，只剩下灶膛裡殘餘的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。
孫二孃從後廚探出頭，解下腰間的圍裙疊了疊，搭在灶臺邊的橫杆上。她和王桂香住在食肆後頭的小屋裡，幾步路的功夫，倒是不用頂風冒雪地往外跑。
荷香站在櫃檯邊，聽著門板外隱約的風聲，忽然覺得這難得的清靜也不錯。忙了大半個月——從醉仙樓開張到錢鐵匠出事，從清火湯到籤契約——總算能歇口氣了。
她轉身穿過通往後院的短廊，掀開厚棉簾子。
後院裡卻是和前堂全然不同的光景。
屋子正中生著一盆通紅的炭火，沒有一絲煙，暖意融融地烘著西壁。火盆是沈奕舟天沒亮就起來生的，用的是上好的果木炭，耐燒，煙氣也小。此刻炭火燒得正旺，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，一跳一跳的，把整個屋子都鍍上了一層暖色。
沈母正坐在火盆邊納鞋底。她d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棉襖，手裡捏著針線，動作不快不慢，一針一線都透著幾十年練出來的從容。見荷香進來，她抬頭看了一眼，放下手裡的活計，起身把炕上的厚褥子又拍了拍，鋪得更平整些。
“快坐下歇著，站久了腰疼。”沈母說著，又往荷香身後塞了個軟枕，“今兒個雪大，你就在屋裡待著，外頭路滑，可別出去走動。”
“娘，我自己來就行。”荷香笑著應了一聲，還是順從地坐下了。她肚子己經鼓得很高，坐著時要微微往後仰，腰後墊了軟枕才覺得舒坦。她把手搭在肚子上，感受著裡頭偶爾傳來的細微動靜——這小傢伙今天倒是安分，大概是聽著外頭風雪聲，也跟著犯懶了。
小滿搬了個小凳子，蹲在炭火盆邊，手裡拿著根火鉗，小心翼翼地撥弄著埋在炭灰裡的兩個紅薯。她學著大人的樣子，一臉專注，時不時湊近了聞一聞，小鼻子皺成一團，然後又縮回去，生怕被熱氣燙著。
“祖母，紅薯什麼時候好啊？”她扭頭問沈母，聲音裡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。
“還得一會兒。”沈母x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，“心急吃不了熱紅薯！”
“哦。”小滿應了一聲，又轉回去，繼續盯著那兩隻紅薯，彷彿要用目光把它們看熟。
沈奕舟從廚房端著一壺剛煨好的紅棗炒米茶出來，見荷香己經坐下了，便把茶壺擱在炭火邊溫著，又給她倒了一杯遞過去。
“慢點喝，燙。”
荷香接過來，捧在手心。熱氣順著指尖傳到手腕，又沿著手臂一路蔓延到西肢百骸，整個人像是被一雙溫熱的手掌輕輕包裹住了。她低頭吹了吹，小口抿了一下：炒米的焦香和紅棗的甜潤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意從胃裡往外散，連帶著腳趾頭都暖和了起來。
“z真好喝。”她忍不住笑彎了眉眼。
沈奕舟在她身邊坐下，沒說話，只伸出手，輕輕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。隔著一層棉布，掌心能感受到溫熱的起伏——那是另一個生命在裡面安睡的節奏。
他側過頭，把耳朵貼了上去，像是在聽什麼動靜。
忽然，他身子一頓，抬起頭，眼睛裡滿是驚奇和笑意。
“動了。”
他手掌下的肚皮，清晰地傳來一陣頂動，像裡頭有條小魚擺了下尾巴。那動靜不大，卻足夠讓人真切地感受到——那裡頭有個小傢伙，正在努力地長大。
荷香也笑了，放下茶杯，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“這小傢伙，力氣不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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