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之後，清河縣城連日烈日當頭。毒辣日頭烤得街巷青石板發燙，空氣悶滯無風，街邊草木蔫垂著枝葉。城裡大半行人都躲著正午毒日，街上客流稀鬆，唯獨荷香食肆一到午間，便坐滿避暑用餐的食客。
後廚晨間明火旺盛，蒸汽順著窗縫緩緩飄出。
荷香今日主做伏天時令招牌——荷葉蓮子健脾羹。
清早剛從西郊水塘採摘的整張青荷葉，葉片肥厚翠綠，還凝著晨間露水。她取大鍋清水煮沸，將整張荷葉浸入沸水快速焯燙，褪去葉面青澀苦味與表層浮塵。撈出瀝乾後，平鋪墊在白瓷籠屜底部，圓潤飽滿的通心白蓮，曬乾茯苓片，圓粒糯米逐層碼在荷葉中央，少量老冰糖點綴入味。
三層竹製籠屜疊起，文火慢蒸。
籠底熱氣順著荷葉紋路層層往上蒸騰，草本荷葉清香徹底融進糯米與蓮籽之中，甜香混著草木清潤氣息，慢慢漫滿整片後廚，順著通風窗飄向前廳堂。
孫二孃立在側邊打理配菜，鼻尖聞著蒸騰香氣，伸手掀開籠屜邊角看了一眼：“這羹最合現下時節。伏天悶熱，人容易脾胃發懶，入口無味，吃上一碗剛好開胃養氣！”
荷香手持長柄夾子穩住籠屜邊沿，輕輕點頭：“荷葉清暑利溼，蓮子健脾安神，藥性溫和不燥。老人孩童，體虛怕熱的食客，都能吃得。”
蒸汽嫋升騰，透亮的羹料被荷葉水汽燻得色澤溫潤，米粒軟糯不糊，蓮子成型不散，整籠湯色清亮不膩人。
巧兒端著木質餐盤穿梭過道，耳邊時不時響起桌邊客人的催餐聲。
“小姑娘，我們那一桌的涼拌黃瓜怎麼還沒上？日頭太熱，等著冷盤解暑。”
“我的茯苓粥再加一碟鹹菜，麻煩快些送來！”
廳堂人聲細碎嘈雜，有過路歇腳的行商閒聊城外風物行情；有周邊老街鄰里圍坐一桌，閒談街巷家長裡短；幾桌熟客低聲點評桌上餐食，句句誇讚這間食肆吃食溫潤養胃。春杏來回收攏桌面殘碗，把空餐盤摞在側邊木架，往返送往後廚清點核算。
櫃檯處，李棗兒垂首撥動算盤，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細碎的響動，逐桌核對當日鋪面進賬，安安靜靜避開廳堂喧鬧。
廳堂客流繁雜，瑣碎摩擦也隨之而來。
靠大門一桌兩名食客，嫌鄰桌孩童吵鬧喧譁，幾番皺眉忍讓過後，開口起了口角；另有一桌客人，認為上桌小菜分量偏少，坐在桌邊高聲問話。
巧兒，春杏見狀放慢腳步，不由得要往後廚方向張望。
不等兩人動身，立在過道側邊照看全場的王桂香己經邁步上前。
她近日守在前廳料理大小雜務，行事愈發從容沉穩，褪去了剛上手時的拘謹侷促。她先走到爭執兩桌中間，站姿端正語氣溫和：“諸位客官，暑天天氣燥熱，大家出門用膳只求舒心涼快。小孩子天性好動，我叮囑家裡人好生看管，諸位多多包涵。”
她從荷包裡掏出一塊麥芽糖給來回跑跳的孩子，輕言細語的與孩子父親說了幾句，安撫好孩子。
又回身安撫幾名煩躁食客，遞上兩盞免費薄荷涼茶。三兩句家常話語，便化解兩邊僵持的氣氛。
處理完口角紛爭，她走到質疑小菜分量的桌邊，垂眸看向餐盤內的涼拌小菜。當著客人的面比對店內標準餐碟分量，輕聲解釋：“小店冷盤皆是統一分寸配製，今日採收的黃瓜身形偏小，看著單薄，分量分毫未差。客官若是吃不稱心，我傳話後廚，免費添一碟水煮毛豆佐餐。”
客人見狀不再糾結，擺了擺手示意無事。
短短片刻，兩件前廳細碎紛爭便平穩處置妥當。王桂香轉身囑咐巧兒優先加急送出催餐席位的菜品，擺正過道零散桌椅，把廳堂雜亂秩序規整妥當。全程無需荷香出面插手，待人處事分寸得當，行事周全穩妥。
荷香倚在後廚窗沿，將前廳全過程靜靜看在眼裡，眸色裡都是滿意。
正午最熱的時辰過去，頭頂日頭漸漸西斜。前廳客流慢回落，喧鬧聲響漸漸平息。
街邊傳來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輕響。
沈奕舟一身素色短打布衣，衣衫邊角沾著山野塵土與草木碎葉，從西郊荒山藥田折返店內。他吩咐僱工把整車分揀妥當的藥材送入庫房囤放，徑首穿過前廳廊道，走往後院廂房歇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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