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這兩個字，他便轉身出了食肆。
從那天起，這書生成了荷香食肆真正的常客。
他隔三差五便會過來，總挑著臨近飯點又不算最忙的時候。他每次來，都坐在同一個角落，點著同樣的飯菜——一碗米飯，一碟蒜蓉炒油菜。偶爾手頭寬裕，也會要一碗店裡的例湯。
他從不賒欠，話也不多，每次用完飯，都把銅錢留在桌上，數目分毫不差。
這一來二往的，李棗兒也從他偶爾同王桂香的幾句交談裡，拼湊出了他的身世。
書生姓林，單名一個翰字，家中己無親眷，獨自在縣學裡做抄書的營生，靠著那點微薄的月錢餬口。住處也在縣學左近一間租來的小屋裡。
李棗兒嘴上不提，心裡卻都一一記下了。
每回林翰來，李棗兒從廚房端出那碟蒜蓉炒油菜時，會飛快地從滷肉鍋裡撇一小勺滷汁，澆在青菜上。那滷汁鹹香濃郁，沿著碧綠的菜葉緩緩滲下去，讓那碟原本寡淡的素菜平添了一層油潤的光澤。
若是他點了例湯，她盛湯時也會特意用勺子往鍋底多探幾下，好給他多撈幾塊燉得透爛的豆腐或冬瓜。
她做得極是隱秘，以為無人知曉。
林翰也從未點破過。
他只是每回用完飯，在放下碗筷之後，都會朝著櫃檯的方向，幾不可察地頷首示意，而後才起身離去。
這無聲的往來，成了兩人之間不必言說的默契。
這天下午，店裡客人散去不少，林翰前腳剛走，王桂香後腳就拿著抹布，一面擦他坐過的桌子，一面對著櫃檯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棗兒，那個林書生又來了啊。”
李棗兒正低頭用一塊乾淨的棉布細細擦拭洗淨的筷子，聽了這話頭也不抬：“嗯。”
“我瞧著，他每次來，眼風都往你這邊掃呢。”
王桂香的嗓音裡含著幾分揶揄。
李棗兒擦拭筷子的手停在半空，臉頰有些發熱，嘴裡小聲咕噥：“桂香嬸你別亂說……人家是看櫃檯，又不是看我。”
王桂香“嘿”地笑了一聲，身子湊近了些，把聲音放得只有兩人能聽見：“我可沒亂說。方才你往他那碟青菜裡澆滷汁的時候，我可瞅見了，他那唇角彎的。”
李棗兒不作聲了，把擦好的筷子“嘩啦”一下全倒進筷籠裡，又抓起一把新的，埋頭用勁地擦著，手上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倍。
旁邊的荷香聽著她倆的對話，沒有插言，只是低頭抿唇，眼底是溫柔的笑。
日子就這麼流淌過去，不急不緩，如同食肆門前那條小河的河水。
荷香食肆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紅火，林翰也照舊是那個最特別的常客。他的氣色好了許多，原先凹陷的臉頰豐潤起來，蒼白的嘴唇也泛出了紅光。身上穿的依舊是舊衣，卻總是漿洗得清爽乾淨，周身縈繞著一股皂角的清氣。
這天，他又是在老時辰，坐在老位子，吃完了那一飯一菜。
可今天，他用完飯卻沒有馬上起身。他仍舊坐在那兒，手指一下一下地蹭著粗瓷碗的碗沿，目光幾次投向櫃檯，又飛快地挪開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李棗兒心裡打起了小鼓，莫不是今天的菜鹹了淡了？
等店裡的客人走得只餘兩三桌，林翰才站起身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定了主意，邁開步子朝櫃檯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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