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，孫二孃心裡一首揣著件事。
起因是荷香寫了幾張新藥膳方子，貼在灶臺邊的牆上，方便她做菜時檢視。那紙上寫著黨參幾錢，黃芪幾錢，枸杞幾錢，字跡工整清秀。孫二孃站在紙前，看了半天，一個字也不認識。
她只能憑荷香口頭說過的印象來做，心裡總不踏實。萬一記岔了分量，味道不對不說，糟蹋了藥材才叫心疼。這念頭一旦生了根，就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這天打烊後，孫二孃在廚房裡磨蹭了好一陣，把灶臺擦了三遍，鍋鏟擺了好幾回，才走到荷香跟前。
“掌櫃的，我……我想跟你說個事。”
荷香正在燈下記賬，聞言抬起頭。她看到孫二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，便放下了筆：“怎麼了？”
孫二孃憋了半天，才說出口：“掌櫃的，我……我想學認字。”
荷香有些意外。
孫二孃趕緊解釋，生怕被拒絕似的：“我看你寫的那些藥膳方子，都是好東西。可我記性不好，全靠你跟我說一遍才記得住。要是哪天你說漏了一句，我做出來的味道就不對了。我想學認字，以後能自己看你寫的方子，就不用全靠口傳了。”
她說完，緊張地看著荷香。
荷香聽完，笑了：“這是好事。”
她想了想，接著說：“店裡識字最多的，除了奕舟，就是棗兒了。她小時候正經上過幾年學，讓她教你，最合適不過。”
孫二孃愣了一下：“棗兒？她會願意嗎？”
“怎麼不願意？”荷香說，“棗兒記賬，寫選單，哪樣不是她做的？她性子好，有耐心，你們又成天在一處，學起來也方便。你要是願意，我去跟她說。”
孫二孃連忙點頭：“願意願意，就怕耽誤她工夫。”
荷香笑了：“耽誤什麼工夫，每天打烊後學半個時辰，又不耽誤白天干活。”
當晚，荷香把李棗兒叫到一邊，把孫二孃想學認字的事說了。李棗兒聽完，有點意外，也有點不好意思：“我教二孃？我怕教不好……”
“你肯定能教得好。”荷香說，“你正經上過學，識字多，性子又細緻溫和，店裡就你最合適。”
李棗兒想了想，點頭應下。
第二天打烊後，李棗兒在桌上擺好紙筆，又翻出一本舊的《三字經》。那是她小時候用過的，書頁己經泛黃，邊角都捲了起來，但儲存得還算完整。
孫二孃坐在對面，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，比面對一鍋熱油還緊張。
李棗兒翻開書，指著第一個字：“二孃，這是‘人’字。”
孫二孃湊近了看，嘴裡跟著念：“人。”
“對，人。一撇一捺，就是人。”李棗兒把毛筆遞給她，“你寫寫看。”
孫二孃接過筆，手指僵得不行，那感覺不像握筆，倒像握著一根燒火棍。她顫巍巍地落筆，寫出來的“人”字歪歪扭扭，一撇拖得太長，一捺又太短，整個字活脫脫一隻瘸了腿的螞蟻。
她看著自己寫的字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這比顛勺難多了。”
李棗兒也笑了：“頭一回寫都這樣，我小時候寫的比你還醜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