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二孃將信將疑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爹教我寫字那會兒,我寫的‘人’字,就跟兩根打架的柴火棍似的。”李棗兒說著,又鋪了一張紙,“你再寫一個試試,手腕放鬆些,別攥那麼緊。”
孫二孃重新落筆。這一回比上一個稍微好了一些,雖然還是歪的,但至少看得出是個人字了。
李棗兒點了點頭:“比剛才好。再來一個。”
孫二孃又寫了一個。第三個比第二個又穩了一些。
小滿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,趴在桌邊看熱鬧。她看孫二孃寫得認真,也嚷嚷著要寫。李棗兒便給了她一支筆,讓她在另一張紙上畫著玩。小滿握著筆,在紙上塗了一團黑乎乎的墨團,然後舉起來宣佈:“這是小雨!”
孫二孃和李棗兒都笑了。
孫二孃笑了幾聲,又低下頭,繼續寫她的“人”字。一張紙寫滿了,又換一張。她寫得認真極了,每寫一個都要端詳半天,不滿意就重來。灶臺上的油燈映著她的臉,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李棗兒在旁邊看著。她見過孫二孃在灶臺前的樣子,顛勺,切菜,調味,哪一樣不是乾淨利落?可此刻她握著筆,卻像個剛學走路的孩子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“二孃,歇一會兒吧。”李棗兒說。
“不歇,再寫幾個。”孫二孃頭也不抬,“今兒學了‘人’,就得把它寫會了,不然明天又忘了。”
學完字己經夜深。孫二孃放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正準備回房,荷香端著一碗紅糖水煮蛋從廚房走了出來。
“學完了?來,趁熱吃了。”
孫二孃愣了一下:“掌櫃的,這……”
“你學了一晚上,費腦子,補補。”荷香把碗塞到她手裡。
孫二孃低頭看著那碗紅糖水煮蛋。
褐色的糖水裡臥著一顆白嫩嫩的雞蛋,蛋清裹得緊緊的,隱約能看到裡頭半透明的蛋黃。熱氣嫋嫋地升起來,帶著紅糖特有的焦甜氣息。
她端著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溫熱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整個人都暖了。
她眼眶有點發熱,趕緊低頭又喝了一口,然後拿起勺子,輕輕戳開蛋白。半熟的蛋黃慢慢流了出來,融進褐色的糖水裡。她舀了一勺,送進嘴裡,蛋黃的綿密和糖水的清甜混在一起,在舌尖上化開。
孫二孃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每一口都喝得格外珍惜。
荷香坐在旁邊,只是安靜地陪著她。
待把最後一口糖水也喝完了,她才放下碗,抬起頭看著荷香。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。
荷香瞭然的笑笑,端起空碗:“明天還要繼續忙呢!你可是我們荷香食肆的大廚,早點睡。”
孫二孃揉了揉眼睛,站起身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來。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寫滿了“人”字的紙,筆畫雖然歪歪扭扭,但一排排看過去,能看出一個比一個穩當。
她咧開嘴,笑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