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晨光通透乾淨，薄薄一層鋪在西郊荒山的田壟之上，褪去了夏月黏膩悶熱的潮氣，風裡只剩乾爽清冽的草木氣息。熬過整夏酷暑滋養，山間藥田徹底褪去了枝葉繁盛的張揚長勢，不再一味抽枝長葉，所有養分下沉收斂，牢牢聚於地底根莖之中，顆養足藥性、沉斂飽滿，正是一年之中採收藥食食材的最佳時日。
沈奕舟趁著朝露未乾、日頭尚不灼人，帶著一眾僱工踏露上山。山間田土經夜雨浸潤，鬆軟微涼，落腳無聲，帶著初秋獨有的溫潤氣韻。整片山野靜謐清幽，唯有枝葉輕晃的細碎聲響。
兩處藥田皆是悉心打理的熟田，土層深厚、土質疏鬆，最利根莖作物紮根生長。經夏末連綿雨露滋養、初秋連日暖陽晾曬，土裡栽種的山藥、茯苓、白朮己然熟透。
僱工們兩一組，俯身順著壟間土質紋路輕破土，鋤具入地淺而精當，小心刨開表層鬆土，生怕力道過重傷及深埋的根莖本體。修長圓潤的山藥帶著溼潤的褐色泥土破土而出，表皮完整無裂、無斑無蛀，肉質緊實細膩。深埋地底的茯苓團團飽滿，質地厚重堅硬，敲之有聲。連片生長的白朮莖葉挺拔青翠，挖出土的根莖圓潤厚實，肌理細密，藥性內斂充足。
整片田壟採收完畢，泥土翻整一新，乾淨無餘株。眾人將所有食材統一搬運至平整的田邊空地，就地鋪開，分門別類規整歸類。
沈奕舟立在一旁，身姿挺拔沉靜，不疾不徐俯身逐一甄別品相。他眼光毒辣、分寸嚴苛，常年與藥草食材為伴，一眼便能辨出優劣好壞，每一根、每一塊都親自過目，細區分品相等級。
品相最上乘的山藥，身形筆首勻稱、表皮光潔無瑕、粗細均勻，通體無蟲蛀、無空心、無破損，肉質細密緊實，掰開後肌理乾淨通透、藥香淡雅綿長。這類頂尖食材單獨收納、妥善封存，專供荷香食肆後廚自用。
中等品相的食材，身形稍有參差，粗細長短略有不一，表層帶著細微斑駁痕跡，但內裡肉質完好、藥性不減。這類食材統一規整打包、捆紮妥當，留作日後對外供貨之用。
至於少數細小乾癟、破土時略有損傷或是長勢孱弱的次等食材，則單獨歸類分揀，另行收納，只作沈家平日自家零碎食補、日常煮水之用。
日頭升高，日光穿透枝葉縫隙，落在田壟空地之上，光影斑駁。山間秋風吹過林間枝葉，送來陣陣清爽涼意，驅散了白日勞作的燥熱。
整整一日，眾人往返採收、分揀、歸類，不曾停歇。兩處藥田的所有食材歸置妥當，一隻只竹筐滿滿當當堆疊排列，整齊碼放在空地之上。
日落西山之前，天光尚且明亮，僱工們兩人一組，分批將滿一日的採收所得穩穩搬運下山，送入食肆後側專門開闢的食材庫房。這間庫房是沈家特意打理的專備之所，西面通風、避光防潮、乾爽潔淨，專門用來常年囤放各類藥食食材、山野乾貨。
屋內層層實木貨架整齊排布，乾淨規整、隔架分明，恰好用來妥善收納秋日豐收的所有食材，杜絕潮溼黴變，儘可能留存食材本源藥性與風味。
待所有食材入庫、分類碼放整齊，僱工們自行散去歇息。
沈奕舟獨自靜坐庫房側屋，屋內安靜無塵，唯有窗隙漏進的細碎晚風輕拂動簾角。他取來備好的空白冊頁與濃墨毛筆，俯身伏案，細細清點兩處藥田全年秋收的全部收成，逐一核算各類食材的實際存數。
他落筆沉穩，字跡清雋規整、毫不潦草，逐條清晰記下各類食材的採收總量、分級品相數量與實際入庫存數。
核算之時，他優先預留出足量食材，足額保障荷香食肆整個秋冬兩季的日常用料，從藥膳粥品、滋補燉湯到各類時令食補小菜，全數囊括其中，確保鋪面秋冬菜式不會因食材短缺受限。
除卻自用份額，餘下充足的食材餘量，便是可對外交付的貨品存數。
府城鼎有名的醉仙樓，自去年底便專程前來清河，與沈家定下供貨契約，要採買此地優質藥食食材入樓入宴。入秋之前，醉仙樓便早遣人遞來口信，預定這批秋後新鮮食材，用以置辦秋冬專用的宴席食補菜品，專供府城貴客筵席滋養。
沈奕舟停下筆，微皺眉。
去年首次交割，醉仙樓掌櫃當場挑出三成食材，說是“品相稍次”，硬生生壓下兩成貨款。明都是上品山藥，只因個別表皮略有泥痕，便被挑剔得一文不值。
今年這批貨，他己格外留心，專門挑出最上等的中等品相食材，單獨封存。可醉仙樓素來矜傲，兩地相隔，交割之時最容易藉著食材細微品相差異、份額分毫多寡，滋生口舌、拉扯爭端。
他細比對賬冊存量，仔細核算可外供數額，單獨劃出一撥品相中上、藥性穩定的專供貨品，打包封存，專供醉仙樓長期取用。剩餘的零散食材分類封藏、妥善貯藏，以備後續城中零散商戶、尋常藥鋪的零星採買往來之用。
紙面之上，筆墨清晰、條目井然，各類食材的收成數量、自用份額、外供存量劃分得清楚楚。
一日辛勞所得，從山間採收、人工分揀、搬運入庫到筆墨登冊，每一道工序規整有序，每一筆賬目明晰無誤。
庫房的秋收規整、賬目登記諸事塵埃落定，食肆前後院的日常營生依舊循時運轉，井然有序。
入秋之後，縣城晝夜溫差日漸拉大，白日尚且殘留夏末餘溫，身上覺著燥熱，夜裡卻是風涼露重、寒意漸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