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那夜沒睡踏實。
不是因冷——王桂香的舊棉襖壓在身上，沉實實的暖。也不是因餓——臨睡前喝了碗稠稠的紅薯粥，胃裡還熨帖著。是心頭那本賬，在黑暗裡一頁頁翻，翻得她腦仁發脹。
白日里賣出的西壇蘿蔔，在心頭過了好幾遍。三斤一罈，統共十二斤蘿蔔。本錢十一文，賣得五十西文，淨賺西十三文——這是實打實落進口袋的。
可這不夠。她手輕按在小腹上，那裡還平坦，可她曉得，孩子在長，一日日地長。米缸要滿，鹽罐不能空，冬衣得備，炭火要儲……哪一樁不要錢？
她在黑暗裡睜著眼，默默盤算。白日從孫掌櫃那兒買的十五斤蘿蔔，用了十二斤，還剩三斤。鹽、醋、糖都還有剩，再做兩壇是夠的。可兩壇太少，不夠週轉。
得加量。
雞鳴頭遍時，她心裡有了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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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天剛泛白，她就去了王桂香家。
王桂香正在院裡餵雞，一把穀糠撒出去，雞群“咯咯”地圍上來。“這麼早？蘿蔔賣完了？”
“沒，有事同你商量。”荷香立在籬笆外，“我想再做幾壇蘿蔔，可本錢不夠。你……可願再入一股？”
王桂香撒穀糠的手停了：“還做？你上回那三十文字錢，還沒還我呢。”
“這次不一樣。”荷香聲氣穩，“上回是試，這回是正經做。你出本錢，我出力，賺了對半分，賠了算我的。”
王桂香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這人，肚裡揣著算盤呢。成，要多少？”
“三十文。買蘿蔔、醋、糖，再做六壇。”
“六壇？你賣得動？”
“上次西個時辰賣完西壇，這回六壇，分兩日賣，一日三壇，賣得動。”荷香道，“下月就入冬了，醃菜好存放，買的人只會多，不會少。”
王桂香把手裡簸箕一擱：“等著。”
她進屋片刻，出來時手裡攥著個藍布小包，層層開啟，裡頭是三十文銅錢，串得整整齊齊。“這是我壓箱底的錢，你仔細著用。”
荷香雙手接過。錢還帶著王桂香的體溫，沉甸甸的。“三日後，連本帶利還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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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日她就去了鎮上。
這回不光買了蘿蔔，還買了十個陶壇——小的，三斤裝，三文一個。孫掌櫃見她一次買這許多，多問了句：“葉娘子這是要開鋪子？”
“先做著試試。”荷香道。
“成，我給你算便宜些，二十五文拿走。”孫掌櫃把罈子用草繩兩兩紮了，又好拿又穩當。
揹著十個新壇、十五斤蘿蔔往回走時，荷香的步子邁得格外實。罈子磕在背上，發出輕輕的、瓷實的響聲，像在為她打著拍子。
走到村口老柳樹下，她又看見了沈奕舟。
他今日換了身靛青細布長衫，仍立在柳蔭下，目光望著村後的小河。聽見腳步聲，轉臉望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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