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包紅糖，荷香沒捨得動。
她將油紙解開，又包上，解開，又包上，來回好幾遭。紅糖的甜氣從紙縫裡絲絲縷縷透出來，像有根看不見的線，牽著人的鼻息走。末了，她只用指尖蘸了米粒大一點兒，抿在舌尖。就這點兒。
剩下的，她用油紙仔細包妥，麻繩紮緊，擱在枕邊，挨著那包銅錢。夜裡翻身，便能聞見那股甜暖的氣味，幽幽的，綿綿的，像藏著個不言不語的秘密。
她不知沈奕舟為何送她紅糖。許是因她面色差。他說了，“你面色瞧著乏”。這人三番兩次幫她，圖什麼？她一個被休的婦人，兩畝薄田，一間破屋，有什麼可圖？除非……他是真覺得她這人，值得。
她翻個身，裹緊棉襖，合了眼。小腹忽地一跳，輕輕的，像有尾小魚在裡頭擺了擺尾——是胎動，這幾日才有的。她手按上去，那跳動又沒了，像在跟她捉迷藏。
“你醒了？”她悄聲問。
沒應聲。可荷香笑了。在黑夜裡，一個人，對著自個兒的肚子，笑出了聲。她驀地記起祖母說過——懷著孩兒時，要多笑。你笑，娃兒也笑。你哭，娃兒也哭。
她不哭了。從今兒起，再不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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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荷香下地收菠菜。
菠菜長得比料想的還好。葉子肥厚，顏色深綠，根莖白嫩嫩的，一拔就起，帶起小撮黑油油的溼土。她蹲在地頭，一棵一棵拔，拔了滿滿一籃。
李棗兒在隔壁壟幫她割蒜苗——蒜苗還嫩，不能拔，得用剪子貼地皮剪。剪下的蒜苗齊刷刷的，斷口處沁出清亮的汁子，辣氣沖鼻。
“棗兒，慢些，莫剪太深。剪深了傷蒜頭，往後長不好。”
“曉得了，嬸子。”
嬸子。荷香深吸口氣。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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菠菜收回來，放不住。這東西嬌氣，擱一日就蔫，兩日就爛。
荷香決意做菠菜面。這是祖母的方子——菠菜焯水，擠幹，剁成泥，和進面裡。面成了綠的，擀開切條，煮出來又滑又韌，帶著菠菜獨有的清甜。
她沒有擀麵杖。尋了截洗淨的圓木棍，比量著用。木棍不趁手，擀出的面皮厚薄不勻。荷香有耐性，一點一點擀，厚處多使力，薄處輕輕帶。
擀妥了，疊起，下刀。刀落“嚓嚓”，麵條一根根斷開，斷面是深沉的綠，像一束束細細的絲絛。
燒水，下面。麵條在滾水裡翻騰，從深綠變作翠綠，像活過來一般。荷香撈了碗，什麼料沒加，就著麵湯啜一口。燙。接著是面的甘。不是糖的甜，是麥子混了菠菜的、從土裡長出來的、紮實的甘。
她端碗坐在門檻上，慢慢吃。一碗麵，吃得湯乾麵淨，碗底亮堂堂。
“好吃。”她對著空碗，輕聲說，“祖母，真好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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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晌，荷香給王桂香送了碗菠菜面。
王桂香吃完，碗舔得比洗過還亮，抹著嘴問：“你這面，賣不賣？”
荷香一怔：“面咋賣？總不能叫人端碗在街上吃。”
“你呀，”王桂香戳她額心，“賣生面呀！人買回去自家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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