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從喉嚨裡衝出來，大得她自家都嚇一跳。街上幾人回頭瞧她，她臉“騰”地紅了，可沒縮脖。
一個路過的婦人駐足，瞅了瞅籃中綠瑩瑩的麵條，蹙眉：“這面咋是綠的？莫不是染了？”
荷香不慌，從籃裡拈起根麵條，輕輕一掰，斷面露出均勻的深綠：“您瞧，這綠是從裡透到外的，是菠菜汁子揉進面裡的本色。我們莊稼人實在，不搞那些花哨的染劑。”
見婦人猶疑，她又輕聲補了句：“家裡孩子若不喜吃菜，這面綠是綠，可還是麥子的香。哄著就吃下去了，還養人。”
婦人笑了：“你這小娘子，倒是會說話。來一斤試試。”
頭一單，成了。荷香收了三文錢，用草繩將面紮好遞去。手還在顫。不是慌，是心頭那股子熱，壓不住。
三斤菠菜面，賣了一個多時辰，出了兩斤，剩一斤。不算好，可也不差。荷香收攤時，嘴角抿著絲笑，淺淺的，卻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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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去孫掌櫃的雜貨鋪，又買了三斤麵粉——十五文。添了二兩肥膘肉——還是那熬油的邊膘，八文一斤，二兩不到兩文。菜糰子要油渣，油渣要肥膘。
孫掌櫃稱肉時，多切了指甲蓋大小一塊，扔進秤盤：“搭你的。近來生意見好？”
“還成。”荷香數錢遞過。
孫掌櫃收錢，聲氣壓低了：“你前頭那婆婆柳氏，前幾兒又來我這兒打聽。問你又買了甚，賣了甚，一日掙多少。她那作派，跟酸缸裡撈出來的醃菜似的，瞧著就砢應人。”
荷香手頓了頓：“您咋說的？”
“我說不知。”孫掌櫃從鼻子裡哼出一聲，“休了人還來盯梢，安的什麼心？”
荷香沒接話，將東西裝籃，道了謝，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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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村路上，她腳下生了風似的，走得急。不是不累，是心頭懸著。柳氏打聽她，不是好事。那老刁婆子，從不做沒由頭的事。她打聽荷香買賣，八成是琢磨她在做甚營生。琢磨透了，就該來攪和了。
荷香將籃子換到另隻手上，步子更快了。
走到村口，見沈奕舟立在老柳樹下。這回他沒拿釣竿，沒握書卷，就那麼站著，像在候人。瞧見荷香，他走過來。
“今兒去鎮上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聽說你賣了菠菜面。”
荷香抬眼看他：“你怎甚都知道？”
沈奕舟沒答這話，靜了片時，方道：“你前婆婆，昨兒尋了里正。里正與我那友人有舊，私下透了句——她拿著你當初的休書副本，說你是‘七出之婦’，在村裡拋頭露面做買賣‘有傷風化’，要里正管管。”
荷香心猛地一沉，手攥緊了籃把。原來在這兒等著。柳氏不要她死，要她活不成——活不成個有臉面、有盼頭的人。
她望著沈奕舟，心頭忽地湧上股說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感激，不是怕，是種“叫人瞧見了底裡”的、又澀又暖的覺著。她一個人撐了這些時日，外頭人都道她過得好了，只這人，像看穿了她所有強撐著的勉強。
“沈公子，”她聲氣輕了，“你為何……幫我這些？”
沈奕舟靜了片時，方道：“因你行事有章法，因你不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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