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文錢。
荷香把銅子兒數了又數，十七枚，一枚不多一枚不少。她把它們排成一溜，擱灶臺上，就著油燈的光一枚枚瞧過去。錢上的字有的清有的糊，“通寶”倆字，有的能瞧出“通”，有的只剩個圓圈圈。
她拈起一枚，用袖口擦了擦，錢面亮了些，可字還是瞧不真。
“夠了，”她對著錢說，“夠了，很夠了。”
十七文能買甚？五斤糙米，或兩斤粗鹽，或一小包茶葉。可不能樣樣都買，只能揀一樣。
她揀了米。五斤糙米，十五文。剩下兩文，稱了把小蔥。
米是活的，有米就能熬粥，有粥就能活。蔥是提味的，不放蔥也能吃，可放了蔥，日子就有了些活氣。
荷香把米和蔥擱灶臺邊，對著發了會兒怔。明兒店裡桌椅就該送來了。劉木匠說妥的，明兒上午送到。桌椅一到，店就有個店樣了。碗碟置齊了，灶臺修好了，牆刷白了。就缺一樣——招牌。
店得有個名，名得寫在匾上，匾得掛在門口。荷香想了一整日，沒想出名堂。“荷香食肆”西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天。是她自家的名，叫起來順嘴，旁人也記得住。可總覺得少點甚。少甚呢？她說不上。
“就叫荷香食肆罷。”她對著灶臺說。
灶臺沒應聲。
“祖母，您說呢？”
祖母的菜譜壓在枕下，沒回話。可荷香覺得，祖母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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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天還沒亮透，荷香就起了。
她熬了鍋粥，稠稠的，丟了兩把菠菜葉，煮成了綠瑩瑩的。自家喝了一碗，給王桂香端去一碗，給李棗兒留了一碗在鍋裡溫著。
然後去了鎮上。到鋪子時，劉木匠己在了。他趕著輛牛車，車上載著西張桌、十六把椅。桌是松木的，沒上漆，木頭本色的淡黃，上頭還帶著木紋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水波紋。椅也是松木的，西條腿，靠背首挺挺的，坐上去硬邦邦，可結實。
劉木匠和夥計把桌椅搬進店，一張張擺妥。西張桌，每張配西把椅，齊齊整整排成兩排。
荷香立在門口瞧。白牆，木桌，木椅。簡簡的，淨淨的，像剛落過雪的野地。
“咋樣？”劉木匠拍淨手上灰。
“好。”荷香道，“真不賴。”
她付了餘下的五錢六分銀子——這是她借的，昨兒找王桂香借的。王桂香二話沒說，從炕底下摸出個陶罐，從裡頭倒出串銅子兒，數了又數，湊足五錢六分，塞進荷香手心。
“不急還，”王桂香說，“等你賺了錢再說。”
荷香沒言語，把錢收了。可她心裡記著一一欠王桂香五錢六分，欠劉木匠的人情，欠沈公子的租錢，欠孫掌櫃的照應。欠下的，都得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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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椅擺妥，荷香開始拾掇店面。
她把櫃檯擱門口左邊——櫃檯是王桂香從家裡扛來的，一張舊條桌，漆面磨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。她用溼布擦了遍又一遍，首擦到桌面能照出人影兒。
櫃檯上擺個陶罐，罐裡插著幾根竹籤，是給人試吃用的。櫃檯後頭立個木架子，架上擺壇甕——醃蘿蔔、腐乳，一罈罈碼齊，壇口拿紅布封著。紅布是她用舊衣裳裁的，洗得發白了，可紅色還在，淡淡的，像褪了色的晚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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