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黑著，荷香就醒了。
不是凍醒的——王桂香那件舊棉襖厚墩墩的，暖和。也不是餓醒的——昨兒兩碗熱粥下肚，到這會兒還實在。是心口“怦怦”地急跳，一下沉過一下，像有面小鼓在腔子裡悶悶地敲，敲得她再也躺不安穩。
她摸黑坐起，穿衣。指尖碰到枕邊那包用油紙仔細裹著的紅糖，頓了頓——沒捨得拆。今兒開張，這糖，留著等一切順當了，再衝水喝，算是給自家的一份犒勞。
灶屋裡，她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。涼意刺在臉上，人倒清醒了。就著水盆裡晃盪的模糊影子，她小聲說了句：“葉荷香，從今兒起，你就是正正經經的掌櫃了。”
水裡的影子蕩了蕩，像在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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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鎮上時，東邊天才剛泛白。長街還睡著，只零星幾個早點攤子支起了灶——包子籠屜冒著白汽，餛飩鍋湯滾著，炸油條的“滋滋”聲脆生生的。荷香穿過這片矇矇亮的煙火氣，走到自家鋪子門前。
門板關著，銅鎖靜靜掛著。她從懷裡掏出那枚新打的鑰匙，插進鎖孔，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鎖開了。推門進去，一股子新刷的白灰混著松木的清氣味兒撲過來——是昨兒才刷的牆、新擺的桌椅留下的，不嗆人，倒有種剛收拾停當的乾淨勁兒。
她一扇扇卸下門板，靠牆放好。晨光像水似的漫進來，一會兒就鋪滿了西面牆，淌過淡黃的桌子，最後停在櫃檯後那排陶壇的紅布封口上。整間店堂亮堂堂的，一塵不染。
荷香立在門裡，深深吸了口氣，轉身搬出早備好的匾額。松木打的，不算沉，可對她這會兒的心境來說，卻有千斤重。她踮起腳，把匾額兩頭穩穩掛上門頭釘好的鐵鉤上。
“荷香食肆”。
西個填了硃砂的大字，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紅殷殷的，筆畫舒展，力道透進了木頭裡。
她退後兩步，仰頭看著。鼻子眼兒裡忽地一酸。
“瞧著……真氣派。”身後傳來王桂香的聲音。
荷香轉身。王桂香和李棗兒己站在對街，一人挎個竹籃。王桂香籃裡是新蒸的菜糰子，粗布底下隱隱冒著熱氣；李棗兒籃裡是醃蘿蔔和腐乳的小罈子，用乾草細細墊著隔開。
“你們咋來這般早？”荷香抬手，飛快抹了下眼角。
“開張的大日子，哪能晚了？”王桂香邁步進來，放下籃子，抬眼端詳那匾，“這字……是沈公子寫的罷？”
“嗯。”
王桂香瞅她一眼，嘴角彎了彎，沒再多說。荷香裝作沒瞧見，轉身去了後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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滷汁是昨兒就熬好的，今兒只需文火煨熱。滷好的黃豆盛在陶缽裡，蓋著溼布。菠菜面昨兒就擀好切好了，撒了層面粉防粘，一卷卷碼在竹篩裡，碧瑩瑩的，像一盤盤待抽的綠絲線。
荷香把滷汁鍋坐上大灶，點火。火苗“呼”地竄起來，舔著鍋底。不多時，鍋裡就響起細密的“咕嘟”聲，醇厚的醬香混著香料氣，從鍋蓋縫裡一絲絲逸出來，漫滿了後院。
“真香。”李棗兒捧著洗好的碗碟進來，深深吸了口。
“是滷汁的香。”荷香揭開鍋蓋，拿勺慢慢攪著。汁子己煨得稠稠亮亮的，深褐色像琥珀，勺舀起來時，能拉出一道柔韌的醬線。
“今兒主滷啥？”
“豆乾。”荷香從灶臺下提出木桶，裡頭泡著二十塊方方正正的豆腐乾，淡黃的面上布著細密的紗紋。她昨兒己用竹籤在每塊上密密紮了小眼。這會兒把豆乾一塊塊滑進滾開的滷汁裡，豆乾浮沉幾下，慢慢沉進那誘人的醬色中。
“得煨足半個時辰，味兒才進得透。”荷香蓋上鍋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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