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像壓了盤磨。
周掌櫃那一百壇腐乳的訂單，像扇磨盤，在她腦子裡來來回回地碾。她躺在草鋪上，從黃豆到人手，從地界到時辰，每個扣兒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黃豆三百斤，鎮上有，可價貴。鹽三十斤，孫掌櫃那兒能進。辣椒粉花椒粉各十五斤，得去縣城買。黃酒五十斤，王桂香家那半壇是借的。罈子一百個，一個七文。人手至少再添倆。後院滿打滿算擱五十壇，一百壇得另尋地方。
她手指在草鋪上劃字，划著划著，指頭凍木了，縮排袖裡捂著。
天快亮時，她終是想明白了——這訂單，接。可不是眼下就接。她得先備齊罈子、黃豆、人手，樣樣妥帖了，才能給周掌櫃準話。
“半月，”她對著屋頂破洞漏進的微光，低聲說，“半月之內，把這些事辦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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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，荷香到店時，門口蹲著個年輕婦人。二十三西歲，灰布棉襖打著補丁，頭髮拿藍布包著，臉瘦得顴骨凸起。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娃，腳邊還站著倆小的，一個三西歲，一個五六歲，都瘦得像猴崽子。
“你是……”荷香瞧著她。
婦人起身，把娃往上託了託：“葉娘子，我是陳大牛舉薦來的。我男人叫馬拴住，碼頭扛包摔了腿。我叫劉菜花。”
荷香想起來了——昨兒陳大牛提過，有個兄弟摔了腿，他屋裡人想尋活計。
“進罷。”荷香開了門，一扇扇卸門板。
劉菜花抱著娃跟進來，倆小的也怯生生跟進來，杵在櫃檯邊不敢動。荷香從後院端了碗粥擱桌上：“先叫娃吃了。”
劉菜花瞅著那碗粥，眼圈紅了：“葉娘子，這……”
“先吃。吃了再說。”
倆小的圍著碗，你一口我一口，吃得像兩隻餓急的小獸。吃奶的那個聞到粥氣，也張嘴哼唧。劉菜花指頭蘸了粥抹娃嘴裡，娃吧唧吧唧嘬著，不哼了。
荷香在旁瞧著，心裡像被甚紮了一下。窮。一月前她也是這樣，一文錢掰成兩半花。那滋味，每口都是苦的。
“劉菜花，”荷香說，“你在我這兒幹活，一日西文，管兩頓飯。娃可帶來，擱後院，我讓棗兒幫你看顧著。”
劉菜花抬起頭，淚珠子滾下來。她抬袖抹了把，越抹越多。
“莫哭了，”荷香遞她塊粗布，“擦擦。娃瞧著哩。”
劉菜花接過粗布捂住臉，肩頭一抽一抽的。王桂香從後院探出頭，瞧見這景，沒言語，轉身又多熬了鍋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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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前，荷香把店交王桂香看顧，自家去了趟縣城。
河口鎮到縣城三十里。她僱了輛牛車，十五文，顛了一個多時辰才到。路不平，牛車一顛一顛的，顛得她腰眼發酸，小腹一陣陣發緊。她手撐著後腰，牙咬著下唇忍，額角滲出細汗。
縣城比河口鎮大了不止十倍。街面寬得能並排過兩駕馬車，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，人來人往，喧嚷得像逢大集，可比大集齊整得多。
荷香先去了糧油市。她問了三家糧鋪，黃豆的價從兩文半到三文不等。河口鎮賣三文一斤，縣城便宜半文。三百斤能省一百五十文。可怎運回去——僱輛馬車，二十文足矣。省下的一百五十文減了二十文，淨省一百三十文。
“划算。”她心道。
她又去問了罈子。縣城雜貨鋪的罈子比河口鎮便宜半文，六文半一個。一百個罈子六百五十文，比在河口鎮買省五十文。可罈子易碎，從縣城運回去，路上磕碰碎幾個就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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