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兩銀子在枕頭底下壓了整整三天，荷香終於下了決心——清賬。
頭一樁，就是還沈奕舟的。
二兩本金，五錢利息，一共二兩五錢。荷香把錢用一塊洗乾淨的靛藍粗布包好，紮緊，揣進懷裡。銀錠貼著她心口，透著涼意。她腳下步子邁得急，不是趕時間，是怕這銀子在懷裡多焐一會兒，就會被別的開銷念頭給挪用了。
沈奕舟沒在他租的小院。鄰居說，他一早就往河邊去了。
荷香沿著河堤走去，遠遠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老地方那塊青石上，拿著魚竿釣魚，身邊攤著卷書。竹簍空空的——他總也釣不著魚，或者說，釣著了，也未必會留。
“沈公子。”
沈奕舟聽見聲音轉過頭，見是她，把魚竿暫時擱在石頭上，“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？”
“來還錢。”荷香從懷裡取出藍布包，解開，把裡面的銀錠一枚枚拿出來，放在他身邊的石頭上，“二兩本金，五錢利錢。你數數。”
沈奕舟掃了眼那幾錠白亮的銀子，沒動。“我早說過，不急。”
“你不急，我心急。”荷香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，“欠著別人的，夜裡翻身都不踏實。枕頭底下壓著你的銀子，總覺得硌得慌。”
“你枕頭底下壓的東西，看來不少。”沈奕舟說。
荷香微微驚訝，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荷香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，“沈公子，你猜什麼事，都八九不離十。”
沈奕舟沒應，只把石頭上的銀錠一枚枚撿起，收進袖子裡。動作不快不慢，卻隱約透著點不太情願的慢吞吞。可他終歸是收了——他知道她的脾氣，不佔人便宜，也不讓人佔她便宜。這債一天不還，她就一天不能真正安心。
“還清了？”他問。
“還清了。”荷香長長舒出口氣，肩膀跟著一鬆，像卸下一副重擔，“現在，渾身都輕快了。”
“那往後，打算做什麼？”
“攢錢，盤鋪面。”
沈奕舟側過臉看她，“鎮上的鋪面，少說也得十五兩往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十五兩，現在我有五兩，還缺十兩。一個月要是能攢下二兩，五個月就夠了。”
“五個月……”沈奕舟默默算了算，“那時候，你身子該有七個月了。”
荷香手掌撫上己經明顯隆起的肚子。棉襖早就係不上釦子，只能用根布帶在腰間鬆鬆束著。“七個月也不礙事。我祖母懷我爹的時候，足月前還在田裡割麥子。”
沈奕舟沒再接話，只望著眼前緩流的河水。水面上漂著幾片枯卷的柳葉，黃澄澄的，打著旋兒，像無處靠岸的小船。
“葉娘子，”他聲調平穩，卻字字清楚，“你凡事，總想著一肩扛了。”
“不自己扛，難道指望天上掉餡餅麼？”
“我。”
荷香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她垂下眼，盯著自己露出棉絮的鞋尖，悄悄把腳往後縮了縮，藏進裙子的陰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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