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，竟真將狀子遞進了縣衙。
荷香接到傳喚時，正在後院案板前切豆腐。王桂香一陣風似的從前堂捲進來，面無人色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荷香！不、不好了！衙門……衙門來人了！說是傳你過堂！”
荷香手中刀一頓，旋即落下。豆腐塊方方正正，接連落在案上。“傳票呢？”
荷香將那張折著的黃紙接過。紙是官衙專用的毛邊紙，正中蓋著方鮮紅大印，“河口縣印”西字盤曲如蛇——她只隱約認得一個“口”字。再展開看正文，字跡端正，但多是“茲”“為”“所”“訴”等她不常用的字眼，連猜帶蒙，只看懂“葉荷香”“方子”幾個詞。
“上頭……寫的甚？”她問，聲氣還算穩，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。
“我、我也不認得啊！”王桂香急得跺腳，“這文書上的字彎彎繞繞的！棗兒！快叫棗兒來！她念過幾天學堂，興許認得全！”
李棗兒慌慌張張跑來，接過那紙，手指發抖，磕磕絆絆念道：“河、河口縣正堂……為方、方子歸屬糾紛事……傳民婦葉、葉荷香……明日巳時正刻，到堂聽審……不得延誤……”
方子糾紛。柳氏告的，果然是方子。
荷香將切好的豆腐攏入盆中，就著清水洗淨手，擦乾。“桂香姐，店裡勞你照看。我去尋沈公子。”
沈奕舟不在河邊，亦不在賃居的小院。荷香尋了半晌，最後在鎮東頭一家清靜茶寮尋見了他。他正與一位身著綢衫、麵皮白淨的中年人對坐飲茶，見荷香神色匆匆踏入，當即起身，“出了何事？”
“柳氏告上官府了。明日升堂，傳我過堂。”
沈奕舟面色未變，動作卻利落起來。他向那中年人略一致意“有急事，少陪”，便引著荷香出了茶寮，一面疾行一面問：“狀告何事？傳票上如何說？”
“方子歸屬。道我偷竊趙家滷味秘方。”
“她握有何憑證？”
“不知。可她既敢告，必有幾分依仗。”
沈奕舟略一沉吟，“明日我與你同去。”
“你去……恐也無用。你是外人，公堂之上，插不得話。”
“我不言語。但我識得一人，或可說得上話。”
“何人？”
“縣衙刑房顧師爺。舊年京城故交，去歲方調任至此。我與他，有過數面之緣。”
荷香抬眸看他，心頭那陣惶急，竟奇異地被一股沉實的力量緩緩壓了下去。這人瞧著獨來獨往，可那看不見的根鬚，彷彿總能探入意想不到的角落，在緊要時，生出倚靠。
“沈公子相識之人……似乎總在緊要處。”
“不多。緊要時能頂用的，一二足矣。”
翌日，荷香換了身最齊整的衣裳——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底白花棉襖，向王桂香借的，無一處補丁。她將髮髻重新梳理，以木簪固牢。腹間隆起己難遮掩，她便不遮不掩。對著一盆清水照了照，水面倒影清瘦，眸子卻亮得灼人。
“走罷。”她對候在門外的沈奕舟道。
沈奕舟賃了輛帶篷的騾車，車內鋪了層舊棉褥。荷香坐上去，手扶車壁，望著窗外。道旁林木凋盡，枯枝嶙峋，首指鉛灰的天穹。
“沈公子，”她輕聲問，“你覺著……此番我會輸麼？”
“不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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