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面色一僵，強辯道：“回老爺，祖傳的老紙……早年不慎毀了，這是民婦照著記憶，重新謄抄的……”
“原稿何在？”
“……不慎焚燬了。”
縣令未置可否，將紙擱下，轉向荷香：“葉氏，你有何辯？”
荷香自懷中取出一本以藍布仔細包裹的冊子，雙手奉上：“回大人，此乃民婦祖母孫陳氏親筆所書菜譜，內載滷味製法。祖母在河口鎮幫廚三十載，許多老輩人皆識她手藝筆跡。此譜紙頁泛黃脆舊，墨色沉黯，非新近之物。”
師爺接過，就著天光細看紙紋墨色，又湊近輕嗅，微微頷首，低聲向縣令稟報幾句。縣令接過菜譜，緩緩翻動，至“滷味”一頁停住，細細比對。
片刻，他抬眼，目光掃過柳氏與荷香：“趙柳氏，你呈上方子載：八角五錢，桂皮三錢，用醬油。葉氏譜中所記：八角三錢，桂皮二錢，用黃豆醬。且你方中有丁香，葉氏方中無。二者差異甚明，你作何解？”
柳氏慌道：“定是她！定是她偷了我家方子，又私自篡改！”
“哦？”縣令聲調微揚，“方才你道她‘竊取’，此刻又道她‘篡改’。究竟是竊是改？你趙家祖傳方子，竟可由人隨意增刪分量、更替主料而滋味不變麼？”
柳氏語塞，臉漲成豬肝色，忽地指向荷香腹部，尖聲叫道：“大人明鑑！她、她腹中野種便是我趙家骨血！她連人都敢偷，偷個方子——”
“大膽！”驚堂木重重拍落，縣令面罩寒霜，“本縣今日所審，乃方子歸屬！再敢咆哮公堂、攀扯無關，休怪本縣以攪擾公堂論處，罰銀加杖！”
柳氏渾身一顫，噤若寒蟬。趙德茂自始至終深埋著頭，如霜打秋草。
縣令不再理會她，轉對師爺吩咐幾句。不多時，孫掌櫃與劉木匠被引入堂中。二人行禮後，孫掌櫃先道：“稟大人，小老兒在河口鎮經營雜貨二十餘載，與葉娘子祖母孫陳氏相熟。她所做滷味，滋味獨特，小老兒至今記得。葉娘子店中所售，與孫陳氏當年手藝一般無二。這菜譜上字跡，確是孫陳氏手筆無疑。”
劉木匠亦道：“小人也認得孫婆婆。她為人厚道，往年常送些自家滷味與鄰舍。那滋味，小人一家老小都念著。”
縣令聽罷，略一頷首，驚堂木再響：
“啪！”
“本案己明。趙柳氏所控葉荷香竊取方子一事，查無實據。反觀葉氏，有祖傳菜譜為物證，有鄉鄰耆老為人證，其方子來源清楚明白。本縣現判：趙柳氏誣告，擔本案堂費銀一兩，當堂向葉氏賠禮。退堂！”
柳氏面如死灰，僵立原地。趙德茂拉扯她衣袖，她猛地甩開，看向荷香的目光，怨毒如淬冰的針。
荷香自公堂步出時，雙膝微軟，背後己驚出一層冷汗。天光刺目，她微微眯眼。
一件厚實暖和的棉斗篷輕輕落於肩頭。她側首，是沈奕舟。斗篷是深青色的，半新，裡絮厚棉，帶著日頭曬過的蓬鬆暖意。
“可還撐得住？”他問，聲不高。
“撐得住。”荷香答，嗓音卻微啞。指尖冰涼，猶自輕顫。
沈奕舟抬手，極快、極輕地握了一下她冰涼的指尖，旋即鬆開。那一握短如電光石火，暖意卻瞬間透入，驅散了盤踞指端的寒意。
“回家。”他道。
“嗯，回家。”
騾車搖搖晃晃，行駛在歸途。荷香倚著車壁，闔上眼。午後的日頭暖融融地透過車篷縫隙，落在她臉上。她將身上斗篷裹緊些，棉絮貼著脖頸，柔軟踏實。
“沈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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