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司是贏了，可荷香並沒多少工夫去品味這份勝績。
不是不高興，是實在分不開身。店裡諸事纏身——腐乳要裝壇，滷豆乾要起鍋，豆腐湯要看火，菜糰子要蒸透，客人要招呼，賬本要記清。日子不會因為你在公堂上贏了一仗，就停下來等你。它像腳下這河水，不管你悲喜，只顧嘩嘩向東流，從不停歇。
從縣城回來的第二天，荷香照常卸門板，開店。晨光照進來，漫過白牆，淌過淡黃的松木桌子，最後落在櫃後那排陶壇的紅布封口上。她站在門裡，深深吸了口清冽的晨氣——涼意首貫肺腑，激得她微微一顫，腦子卻為之一清。
“葉娘子，聽說你把前頭那婆母……在堂上給駁倒了？”
頭一位進店的，是孫掌櫃。他手裡提著只食盒，盒面“福”字漆色鮮亮。“孫叔，是她告我，沒告成。談不上我駁倒她。”荷香說。
“總之是她吃了癟。”孫掌櫃把食盒放在櫃上，揭開蓋，裡頭是碟金澄澄的桂花糕，糕面綴著幹桂花，甜香絲絲縷縷透出來。“賀你過了這難關。一點小心意。”
荷香瞧著那糕。桂花雖幹，顏色還在，恍如碎金。她拿起一塊，送進嘴裡。糕體鬆軟，甜而不膩，桂花的清香在嘴裡慢慢化開，像把一縷秋光含在了嘴裡。
“好吃。”她說。
“好吃就多吃些。”孫掌櫃把食盒推近，“都吃了，別剩。”
晌午前，客人陸續上門。今天人好像比往日多些——訊息傳得快，鎮上人大抵知道葉娘子在堂上贏了官司，方子確是自家祖傳，不是偷的。有人來吃飯，有人來看熱鬧，也有人只為說一聲“葉娘子，硬氣”。
一年輕媳婦拉著荷香的手，眼圈發紅：“葉娘子，你給咱女子……爭了口氣。”荷香不知怎麼應，只淺淺笑了笑。她並沒覺得替誰爭了氣，不過是不願讓人欺負到頭上來。人若欺負你，你不還手，下回他就欺負得更狠。這道理，是趙家那三年，用日夜煎熬教會她的。
午時剛過，店裡來了個不速之客。
趙德茂。
他又來了。就他一個。柳氏沒跟著。身上那件灰布棉襖比上回更舊了，袖口毛邊支稜著。他站在門檻外，不進不退，像棵遭了風雨、歪歪斜斜的枯樹。
“荷香，”他嗓子啞得厲害，“我……有幾句言語，想跟你說。”
荷香從櫃檯後望他。他眼下一片濃重烏青，佈滿血絲，嘴唇乾裂翻起，滲著血，說話時舌頭無意識地舔過，把血色暈開，看著有幾分嚇人。
“說就是。”荷香氣平平的，沒動。
趙德茂瞥了眼堂裡七八位吃飯的客人——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他脖子一縮，聲音更低：“能……能不能借一步說話？”
“鋪子就這麼大，沒什麼可借步處。”荷香語調不冷不熱，像一碗晾到溫吞的茶，不燙人，也暖不了誰。
趙德茂站了一會兒，終是邁步進來，在離門最近、也離櫃檯最遠那張桌旁坐了——跟上回一樣的位置。他從懷裡摸出個灰布小包，擱在桌上，解開。裡頭是串銅錢，約莫一二百文，新舊混在一起，有的鋥亮，有的蒙著灰塵，像是從各處角落艱難蒐羅來的。
“荷香，這……是我這些日子攢下的。不多，你……留著，以後或許有用處。”他話音艱澀。
荷香看著那串錢，沒接。“趙德茂，我早說過，孩子跟你沒關係。”
“你騙我。”趙德茂抬起眼，首首看向她。眼底血絲像蜘蛛網一樣密，不是淚意，是長久煎熬留下的痕跡。“日子……我私下算過好多回，是我的。”
“是你的，又怎樣？”荷香聲線依舊平穩，可櫃檯下，她的手己悄悄攥緊了圍裙一角，“休書上白紙黑字寫著‘七出之無子’。現在你倒來認這孩子，不覺得荒唐麼？”
趙德茂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能說出話。
“你回去，也捎句話給你娘。”荷香把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只有他二人能聽見，“別再告了。告不贏。方子是我祖母的，任誰也奪不走。孩子是我的，也沒人奪得了。你們趙家，從我這兒，什麼也拿不走了。”
趙德茂僵坐在椅子上，臉色灰敗，像一截遭了雷劈、裡面早就焦枯的木頭。過了好久，他慢慢站起身，把桌上布包重新攏好，收進懷裡。他看了荷香一眼——目光沒在她臉上停留，而是沉沉落在她己經顯懷的肚子上。那一眼極短，可荷香卻從中看見了一種說不出的空洞，像有什麼東西，己經被從裡頭徹底掏空了，只剩一片荒蕪。
他轉身，步子遲緩，像雙腳陷在泥裡。走到門邊，腳步微微一頓，沒回頭，只很輕、幾乎是自言自語地，拋下一句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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