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香瞥了眼她肚子，沒再多說，轉身去了後廚。不多時，端了碗熱氣騰騰的豆腐湯出來，擱在櫃上。“趁熱喝了，暖暖身子。”
荷香端碗，喝了一口。湯燙，豆腐在嘴裡化開大半，綿軟舒服，像把一團暖雲含在了嘴裡。
她默默喝完，放下碗，繼續收拾店裡的事。
後半晌，沈奕舟來取滷豆乾。他把竹籃放在櫃上，看向荷香：“聽說，趙德茂白天又來找過你？”
“你耳朵總是這麼快。”
“小鎮就是這樣，藏不住事。”沈奕舟從袖中取出一折紙，展開，上頭寥寥幾行字跡，“他近況不好。回村後，柳氏整天罵，怨他沒用。他不敢回家，現在住在村口土地廟裡。”
荷香看向那紙。“你派人查他？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他經常來打擾你。我不放心。”
荷香把紙摺好遞還。“沈公子，不用費心查他。他……動不了我。他那性子，從小被柳氏拿捏慣了，有賊心，也沒那賊膽。”
“沒膽最好。可我不敢賭。”沈奕舟收起紙，神色嚴肅，“葉娘子，你信我一回——有些人，平時看著懦弱，可要是被逼到絕境，做事往往出人意料。”
荷香迎上他目光。“你覺得……趙德茂會被逼到絕境？”
“柳氏正在逼他。他無家可歸，沒吃沒穿，茶商女子卷錢跑了，他現在是真的一無所有了。”沈奕舟頓了頓，“一個一無所有、又自己覺得走投無路的人，什麼事做不出來？”
荷香沉默了。
她想起趙德茂離開前那空洞的一眼。那並非悔愧，而是某種更深、更冷的絕望。
“依你看，他會怎樣？”
“眼下難說。但我會讓人留意著。”
荷香點了點頭，沒再深問。
天快黑了，鋪板上好。荷香如常往空院子巡視。新一批百壇腐乳靜靜放在墊高的木板上，紅布扎口，像列隊的沉默衛兵。她蹲下身，一罈罈檢查過去。壇身乾爽，封口嚴密，沒裂沒潮。
檢查到最裡邊那排角落時，她目光猛地一凝。
牆角陰影裡，多出個東西。是個灰藍色粗布小包，用麻繩紮緊。她撿起，解開繩結。
裡面，是一串銅錢。約一二百文，新舊混雜，跟她白天在店裡見到的那串，一模一樣。錢串下面，壓著張紙條，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——保重。
荷香攥著那布包，在昏暗的牆角蹲了很久。
她知道是誰放的。趙德茂。他白天來店裡，怕不只為送錢，更是為探這空院的路。他算準她每天黃昏必來，趁她不在，把錢擱在了這角落。
荷香把錢仔細收好，放進懷裡貼心的位置。她不打算用這錢，也不打算還。這串銅錢，是趙德茂欠她的。不是銀錢的債，是另一種更沉、更無從清算的虧欠——欠她三年錯付的光陰，欠她一個像樣的交代，欠她一句輕飄飄的“對不住”之外，所有沒能、也不敢說出來的愧疚。
她起身，拍去裙上浮灰，鎖了院門，踏上回去的路。
月亮己從東邊升起，又圓又亮，清輝照地。她走在月光裡，影子拖在後面，肚子挺在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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