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司了結，趙德茂再沒蹤影，柳氏也好像終於消停了。荷香的日子，一下子靜了下來。靜得像三九寒天的河面，結了冰，看不見浪，找不著紋，連風吹過，也激不起半點水花。
可她曉得，冰層下面，水還在流，魚還在遊。日子照舊，該乾的活，一件也省不掉。
入了冬。
荷葉村頭一場霜，下在冬月初七。荷香早上推門，見院裡草葉、瓦簷都蓋了層勻淨的白，薄薄的，像誰夜裡悄悄篩下的一層面粉。她蹲下身，手指輕輕一碰——霜粒乾爽冰涼，不像露水那麼粘。祖母說過，霜打過的菜，味道格外清甜。她走到屋後菜地，看那畦菠菜和蒜苗。菠菜葉子邊己經微微蜷起來，顏色從翠綠變成深沉的蒼綠，像上了年紀的人，皺紋深了，精神氣卻收在了骨頭裡。蒜苗還挺首，葉尖挑著抹霜白，像戴了頂玲瓏的雪帽子。
“是時候了。”她自言自語。
這菠菜和蒜苗是秋深時候撒的種，長了快兩個月，己經算老了。不能再等——天氣只會越來越冷，等地凍硬了，就不好收拾了。荷香叫了李棗兒和劉菜花，三個人在地裡忙了整整一天。菠菜連根拔起，抖乾淨泥，碼進竹筐。蒜苗用剪子齊根剪下，斷口處沁出透明汁水，辣味沖鼻子。
總共收了十筐菠菜，八捆蒜苗。
“這麼多，怎麼賣得完？”李棗兒望著那小山似的菜發愁。
“新鮮的賣一些，剩下的，就做成乾菜、醃菜存著。”荷香早想好了，“菠菜焯過曬乾，能存一冬。蒜苗切段用鹽醃，放在壇裡，開春也能吃。”
她把部分鮮菜送到店裡賣，剩下的，就領著王桂香幾個在後院忙活起來。大鍋燒水，水開了下菠菜稍微焯一下，撈出來過涼水，擠幹水分，一束束搭在竹竿上晾曬。院裡拉起好幾道麻繩，掛滿綠瑩瑩的菠菜，遠遠看著，像掛了一匹匹水色將幹未乾的綠綢子。
孫掌櫃來送香料時看見，站在院裡仰脖子瞧了半天，“葉娘子，你這是要把院子改成染坊？”
“不是染坊，是菜乾坊。”荷香手上不停。
“曬這麼多，自己吃得完？”
“鮮菜趕著時令，曬乾了，就是冬天裡的稀罕東西，能賣上好價錢。”
孫掌櫃搖頭笑笑：“你呀，連老天爺給的淡季，都盤算著要生出錢來。”
荷香只是笑笑，不說話，把曬得透幹、輕飄像棉絮的菠菜收進布袋，一袋袋碼在牆角通風處。十筐鮮菜，曬完只剩兩筐乾菜。分量雖然少了，卻成了能扛過漫長寒冬的底氣。
入冬後，食肆生意確實淡了些。天寒地凍，行人少，來店裡吃飯的客人也少了。王桂香有點著急，荷香卻不急。
“天冷本來就是這樣，”她說，“不是味道不好，是人不耐煩那撲臉的冷風。”
“那就沒法子了？”
“有法子。讓他們覺得，進門喝碗熱的，值得頂風冒雪走這一趟。”
荷香想出了“冬日暖鍋”的主意。不是有錢人家的銅火鍋，她用厚實的陶缽，底下坐個小泥爐，爐膛小，炭火溫溫地煨著。陶缽裡是滾開的豆腐湯底，加了足量薑絲、辣椒碎和醇厚黃豆醬，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熱氣騰騰。客人坐下，不用等太久，一缽暖鍋端上，配上粉絲、滷豆乾，或者泡軟的菠菜乾，熱乎乎地吃下去，從喉嚨暖到胃，額頭逼出細汗，管他門外風雪，身子裡自有一片暖春。
她在小黑板上添上：“新出冬日暖鍋，六文一缽，送粉絲一碟。”
頭一天，賣了二十多缽。第二天，三十多。往後幾天，竟然穩定在西五十缽。店裡暖意融融，霧氣朦朧，生意反而比秋天更紅火。王桂香心服口服，“你這腦子，是不是專為對付難處長的？”
“不是對付，是順著它來。”荷香擦著陶缽，“人冷了，就找暖和的地方。我這兒有吃有喝有熱氣，就是暖和的地方。”
冬月底，荷香攏了賬。腐乳出了八十壇，滷豆乾賣了六百塊，菜糰子、豆腐湯照常，醃蘿蔔走了西十小壇，冬日暖鍋推出半個月，賣了快三百缽。總算下來，這個月進賬竟然比上個月還多出二錢銀子。
“二錢。”荷香在賬本上記下，筆尖頓了頓。不多，卻夠買一袋上好的白米，或者扯幾尺厚實的棉布。
王桂香湊近看那賬本上越來越工整的字，“你這手字，是越來越有模樣了。”
“是沈公子教得仔細。”荷香說，“每晚關店後，他來店裡教我半個時辰，認字，記賬，也學打算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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