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公子，快坐。”荷香從櫃檯後轉出來，搬了張椅子，“我給你下碗麵？”
“吃過了。坐坐就好。”
“那……喝碗湯暖暖。”荷香去後廚，盛了碗滾燙的豆腐湯。湯色乳白，豆腐方整，蔥花碧綠。
沈奕舟拿起勺子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荷香在他對面坐下。店裡空了下來，王桂香幾個在後院收拾。夕陽從門縫斜斜照進來，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白牆上，捱得很近，像牽著手。
“沈公子，”荷香輕聲開口，“新店算是站穩了。兩間鋪子仔細經營，一月除去各項開銷，大概能落下五六兩淨利。”
“挺好。”沈奕舟點頭。
“照這樣，五六個月光景，就能攢夠三十兩。還你十兩，還剩二十兩週轉。”
“我說過，那十兩不急。”
“我急。”荷香看進他眼睛，“你揹著舊債，我也欠你許多。你可以不急，我不能不記在心上。”
沈奕舟放下勺子，靜靜看著她。殘陽給她臉上描了道柔和的金邊，眼睛清亮亮的，像溪水底的黑石子。
“葉娘子，”他聲音緩而沉，“你算銀錢、算人情，都算得明白。可心裡頭這份……心意，也能算清楚麼？”
荷香指尖輕輕蜷了蜷。“心意……怎麼演算法？”
“你算算看，”他目光沒移開，話卻像石子投進深潭，“你待我，到底是怎樣一番心意？”
荷香喉嚨發緊。她垂下眼，看著桌上的陶碗。湯喝了一半，剩下幾塊豆腐沉在碗底，靜靜躺著。
“沈公子，”她聲音低下去，“你說話……總是這麼首。”
“你從前這麼說過我。”
“是說過。可你回回……都讓我接不上話。”
沈奕舟沒說話，只靜靜等著。
沉默在漸濃的暮色裡延展，長得能聽見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“噼啪”聲。牆上挨著的影子，隨著火光輕輕晃。
“沈公子，”她終於抬起眼，眼裡潤潤的，卻沒躲開，“那你……待我又是怎樣一番心意？”
西目相對，沈奕舟眼底映著跳動的燈焰，深深沉沉。
“頭回見你在村口，揹著包袱獨個兒走，不讓人幫，脊樑挺得首。”他開口，字字清楚，卻不逼人，“後來嘗你做的醃蘿蔔，才知道人在難處，也能守住滋味的根本。見你開店、打官司、一步步往前，怕也是怕的，可從來沒見你往後退過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沉了些，卻溫和得像這暮色：
“若非要‘算’，那於我，便是‘心悅’二字。”
“心悅”二字，像羽毛落在靜水上，漾開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。
荷香手掌按在肚子上。裡頭的小傢伙好像感覺到了什麼，輕輕頂了一下。
“沈公子，”她嗓子有些啞，帶著自己沒察覺的輕顫，“我肚子裡……懷著別人的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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